我的奶奶李坤珍——革命烈士李炳阳的妻子。她一生坎坷,却平凡而伟大,她默默支持丈夫,开展武装斗争,建立全县第一个革命正权,爷爷牺牲后,她挑起家庭的重任,带着年幼的母亲,过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生活,深藏着太多让人打心底里佩服的坚韧。

奶奶生在云南武定插甸镇下美乐村黑彝族家庭,当时家里条件还算殷实,作为长女,从小就被祖父母捧在手心里。那时候的奶奶,如花似玉,一讲一笑,十分诱人,引来十里八乡上门提亲,当时日子过得安稳又踏实。17岁那年,奶奶嫁给了爷爷李炳阳。当时爷爷还在昆明昆华中学读书,奶奶打心眼里支持他——只要是为了爷爷的学业和理想,她连家里的田地都舍得变卖,半点不含糊,那份对爱人的信任和付出,现在想起来都特别让人动容。
可安稳日子没过上多久,爷爷就投身了革命。从那以后,奶奶的生活彻底变了样:跟着爷爷东躲西藏,躲避国民党反动派的追杀,一路上吃了多少苦,她从没跟我们多提。更让她揪心的是,那段日子里,她接连失去了好几个孩子,最后只剩下我妈妈一个。
最让我难忘的是奶奶在碾米房受刑的事。土匪把她和年幼的妈妈抓到水冲碾米房,为了逼她说出爷爷的下落,竟然用麻绳把妈妈绑在转动的碾轮上。你们能想象吗?听着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奶奶自己的手脚被绑在冰冷的木制水轮上——那可是冬天啊,寒风像刀子一样刮,手脚很快就冻得没了知觉。可就算这样,奶奶从头至尾就一句话:“我们是彝族妇女,从不打听男人的事。”硬是没泄露爷爷半个字。那份在绝境里的刚毅,我到现在想起来,都忍不住眼眶发热。
1950年,爷爷联系部队解放了插甸,还建立了武定第一个人民革命红色政权,后来被推选为插甸乡人民解放委员会主席。本以为好日子要来了,可谁也没想到,当年6月,国民党反动派残余和土匪突然袭击了委员会。因为敌众我寡,爷爷不幸被俘。奶奶得知消息后,急得快疯了,立刻派人去联系滇黔边纵的马瑛部队来救。可惜啊,最后爷爷还是被土匪残忍杀害了,年仅35岁,只有五位革命同志被获救。
爷爷走后,磨难还没结束。后来因为“左”的路线影响,我们家被错划为地主,爷爷的烈士身份也没人提了。奶奶带着年幼的妈妈,搬进了村里一间破旧的牛圈——那地方又小又暗,她们一住,就是三十多年。我小时候还记得,我们一家六口挤在那间牛圈里生活,奶奶和妈妈还被多次派到元谋的东山大沟做苦力,干最累的活,受最多的委屈。可哪怕日子苦到这份上,奶奶从没抱怨过一句,更没动摇过对爷爷革命信仰的坚持。
直到1986年,终于盼来了平反的消息。爷爷被重新追认为革命烈士,党和政府为他开了隆重的追悼会,还立了碑。奶奶和妈妈也终于能领到烈士遗属的生活费。那天,奶奶站在爷爷的墓碑前,一句话没说,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眼眶红得厉害。我知道,这么多年的委屈、等待,在那一刻终于有了慰藉。
爷爷牺牲时,奶奶才34岁。之后的五十多年里,她再也没嫁过人,一个人含辛茹苦把妈妈拉扯大。后来我参加工作,把她接到武定县林业局一起住。她还是老样子,保留着彝家妇女的淳朴和直率:平时总爱拉着我讲做人的道理,有时候我不听话,她急了还会轻轻打我两下;可转头,又会偷偷塞零花钱给我的女儿,也就是她的曾孙女。我姑娘也特别黏她,每次奶奶想抽旱烟,孩子就会跑前跑后帮着找烟斗,祖孙俩凑在一起的画面,暖得让人心里发甜。
现在奶奶已经走了,但我总觉得她没离开。她这一辈子,用自己的青春、泪水和一辈子的坚韧,默默支持着爷爷的革命事业,也守住了我们这个家。她就像彝山上的劲松,不管风霜严寒,经历多少风雨,始终挺拔着。这份精神,我们全家都会牢牢记住,一代一代传下去。
(李永德,武定县林业局退休干部革命烈士李炳阳之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