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就想拍摄一部系统记录彝族火把节的摄影集,为此我在西昌卢万才老辈子、查树文、胡正清、胡德光三兄弟,以及胡的曲、曲木尔足两位侄儿的陪伴下,从2010到2013连续四年深入到西昌、普格、布拖、昭觉等地,对火把节开幕式、活动项目、乡村火把节古老仪式等进行了比较系统的拍摄,采访了许多火把节专家,收集了许多火把节的资料。最后编辑成册,由中国民族摄影艺术出版社出版。这是中国第一部系统介绍凉山彝族火把节的摄影专集。现将这部摄影集的拍摄过程记录如下,以飨读者。
存储卡揣在裤袋里,像藏着颗刚从晒谷场捡来的暖阳。2010年的西昌,七月的风裹着苦荞酒的醇香扑在镜头上,卢万才老辈子的蓝布衫在人群里一晃,我便知道,这场与火把节的四年之约,该按下第一声快门了。查树文背着我的备用镜头跟在身后,胡正清和胡德光已在前面拨开人群,胡的曲攥着刚买的荞麦饼朝我挥手——这一大家子彝族亲人,要陪着我把火把节的光影,一一收进相机里了。
一、彩车过处,云雀惊起
西昌的清晨是晴空万里,阳光像刚熔的金子泼在街道上,连青石板都泛着暖光。开幕式的长街早被攒动的人头烘得发烫,我踩着石板往后退,液晶屏里渐渐框住整条沸腾的长街。查树文突然在我肩头按了按:"往高了去。"他话音刚落,胡正清已帮我拖过照相机包垫在脚下,取景器里的长街忽然变得像条舞动的彩绸。
"来了!"胡德光在下面喊。第一辆彩车披着朝阳碾过路面而来,我指尖在快门上轻点,从木轮雕刻的火焰纹摇到车斗里的银饰堆——那些闪着冷光的银片在阳光下亮得刺眼。穿百褶裙的姑娘扬起绣花帕时,我迅速调小光圈,让前排吹芦笙汉子的皱纹与后排孩童举着的纸火把同样清晰。胡的曲不知何时挤到了彩车边,举着我的备用相机帮我拍侧面,曲木尔足则举着矿泉水在人群外候着,怕我挤得脱不开身。
布拖县的彩车突然闯入镜头,披毡被风掀起的边角像团跳动的火焰。我拇指划过连拍键,快门声竟与远处的铜鼓声合上了节拍。有个扎小辫的娃娃从彩车后探出头,黑葡萄似的眼睛正对着镜头,我下意识屏住呼吸,把他鼻尖的汗珠、耳后的银坠都收进画面。查树文在旁边笑:"这娃长大要当毕摩呢,眼神亮得很。"
收相机时发现指节泛着酸,卢万才老辈子递来的荞麦饼还冒着热气。"明年再来,"他拍着我后背,"火塘的火,要烧得旺才暖。"我望着彩车远去的方向,液晶屏上残留的光斑,像撒了一路的星星。
二、黄伞如蝶,朵洛合飞
普格的太阳总比别处烈些,把姑娘们的黄油伞晒得发亮。查树文帮我支起三脚架,胡正清蹲在旁边调试滤光镜:"偏振镜得转三圈,刺绣的颜色才显。"我站在火把广场边缘,镜头贴着地面往上仰,伞骨撑起的弧线在蓝天下连成流动的金云。
领头的姑娘顿了顿,百褶裙上的银铃叮叮当当响起来,整支队伍像被风吹动的花田。"朵洛合要开始了!"胡德光扯着嗓子跑过来,裤脚还沾着路边的草屑。我退到广场边的石墩后,姑娘们的裙摆已如白鸟展翅,赶紧把光圈开到f/5.6——让旋转的裙裾虚化出朦胧的光边,发间的银饰链却根根分明。有个穿月白色查尔瓦的姑娘跳得最欢,腰间的铜铃随着舞步撞出脆响,我盯着取景器里她飞扬的睫毛,连按快门的手指都跟着发颤。
胡的曲突然举着草帽朝我挥,原来有片云暂时遮住了太阳。我趁机换了块电池,曲木尔足已把水壶递到嘴边:"阿各说您拍得比蝴蝶还快。"正说着,一阵风掀翻了前排姑娘的黄伞,露出伞面上绣着的火焰图案,我抓拍的刹那,她慌忙扶正伞的模样,倒比任何舞姿都动人。
收工后发现相机背带浸满了汗,查树文帮我擦镜头时笑:"你这机器,比胡德光喝的酒还烫。"胡正清数着照片里的黄伞:"整整七十二把,跟北斗七星的数儿对上了。"我望着火把广场上残留的伞影,倒觉得那些黄伞真的化作蝴蝶,都藏进了我的相机里。
三、拖木沟的火塘,家支的祈愿
从火把广场往山里走两里地,就是普格县螺髻山镇的拖木沟。我们跟着卢万才老辈子拐进一个土墙院子,泥地上的火塘正冒着青烟,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迎出来,黧黑的脸上堆着笑,这是我们要拍的家支主人。
"要开始了。"查树文帮我把相机调到连拍模式。主人从鸡圈里提出一只母鸡,那鸡扑腾着翅膀,羽毛在火塘光里泛着紫铜色。他坐在火塘边的石板上,背对着我们念念有词,声音像山涧的水流过石头,忽高忽低。我蹲在离火塘三米远的地方,镜头穿过缭绕的青烟,把他紧蹙的眉头、捏着鸡脚的指节都拍得分明。胡正清在旁边轻声说:"这是在跟祖先打招呼呢。"
念罢,主人突然举起刀,手起刀落间鸡已没了声息。他顺势将鸡往院坝中央一摔,那姿态像把什么重担卸在了地上。我赶紧调整角度,从鸡落地的瞬间拍到他起身的背影,火塘的光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胡德光帮我举着反光板,怕屋檐的阴影挡住细节:"拍清楚鸡头朝向,那是有讲究的。"
接下来是开膛破肚,主人的动作麻利得很,褪毛、切块一气呵成。他把剁好的鸡肉块串在细竹签上,架在火塘的三脚架上烤,油脂滴在炭火上,"滋啦"一声冒起白烟。胡的曲凑过来小声说:"要烤到皮发焦,祖先才爱吃。"我镜头里的肉块渐渐变成深褐色,油光在肌理间流动,像裹了层琥珀。
烤熟的鸡肉被分成七份,主人捧着盘子站在火塘前,又开始念念叨叨。我猜大概是祈求祖先保佑子孙幸福安康、五谷丰登、六畜兴旺之类的颂词,他的声音里带着颤,尾音拖得很长,像要绕着火塘飞一圈。曲木尔足帮我换了块存储卡:"阿叔拍慢点,仪式还长着呢。"
整个过程我用镜头全程记录,从火塘里跳动的火苗到主人额头的汗珠,从泛着油光的鸡肉到飘散的青烟,每个细节都像被火塘煨过,带着沉甸甸的温度。离开时主人往我包里塞了块烤鸡,肉香混着烟火气,竟比任何美味都让人难忘。
四、尘土飞扬,野性生长
布拖的斗牛场像口巨大的陶缸,被数千双眼睛焐得滚烫。胡德光帮我扒开栅栏的缝隙:"往里点,能拍到牛眼里的光。"我趴在木栏上,镜头穿过人群,死死盯着那两头拱起脊背的黄牛。有头黑牛突然喷着响鼻刨地,蹄子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金灿灿的,赶紧把光圈拧到。

"要开始了!"胡的曲往我手里塞了块盐巴,"牛见了盐才肯拼命。"话音未落,两头牛已如离弦之箭撞在一处。取景器里的牛角瞬间放大,我连滚带爬往后缩,膝盖磕在石头上也顾不上疼。查树文在后面拽着我的腰带:"别往前!去年有个摄影师被牛掀了相机。"快门声在震耳的呐喊中格外清脆,把牛眼里的血丝、脖颈上暴起的青筋,还有围观者被风吹乱的胡须,都存进了存储卡。

斗羊场的气氛更热闹些。曲木尔足抱着我的长焦镜头,蹲在羊圈边跟我平齐:"阿各你看,那只公羊的角是弯的。"我顺着他指的方向,镜头几乎贴到地面,看那些卷毛的小家伙弓起后腿。有只公羊突然发力,把对手顶得打了个趔趄,我趁机连拍二十张,直到相机发出"咔"的提示音才停手。转身时差点被绊倒,低头看见个穿开裆裤的娃举着木剑模仿摔跤手,赶紧换了广角镜,蹲下来跟他平视——取景器里,他肉乎乎的拳头与远处真摔跤手的动作竟如出一辙。
离场时夕阳把斗牛场染成了赭石色,胡正清帮我拍掉相机包上的尘土:"这跤手是布拖的冠军,连续三年没输过。"胡德光数着我拍满的存储卡笑:"你这机器,比牛还能吃。"我摸着发烫的镜头,倒觉得那些野性的冲撞,都顺着快门声钻进了心里。
五、霓裳似霞,银饰如歌
昭觉的服饰表演在一处宽阔的火把节广场举行。卢万才老辈子跟临近火把节广场边上的老木苏打了招呼,我得以爬上他家窗台取景。查树文在树下举着反光板:"往左挪半尺,光刚好打在银冠上。"镜头里渐渐铺开一片流动的彩虹——穿青布衣的阿婆牵着穿镶边裙的姑娘走过,裙摆扫过地面时,银饰碰撞的声音比檐角的铜铃还脆。
"往左边挪挪,"胡正清在树下指挥,"那边光线好。"我脚尖顶着窗框边缘,把焦距推到最长。穿百褶裙的姑娘们排成队,转身时裙摆绽放如莲,忽然想起昨夜胡德光讲的故事:彝族服饰的褶皱数着岁月的年轮,姑娘长一岁,裙摆就多一道褶。拇指按下快门的瞬间,有片银杏叶落在最前排姑娘的银冠上,光斑透过叶缝在她耳垂的银坠上跳荡,像把星星缀在了耳边。
突然人群里响起一阵欢呼,原来是位八十岁的老木苏被请了上来。他的披毡已泛出温润的光泽,领口的玛瑙项链磨得发亮。胡的曲在下面轻声说:"这是村里最老的人,年轻时是摔跤冠军。"我赶紧调大光圈,让背景的人影模糊成流动的色块,独独把他脸上的皱纹拍得清晰——那沟壑里盛着的,分明是火把节走过的漫长岁月。有个小姑娘凑过去摸他的银镯,老木苏笑着把她搂进怀里,我连拍的三张照片里,她们的睫毛在阳光下连成了片金色的网。
收相机时发现手腕被窗框硌出了红痕,曲木尔足递来的茶水带着薄荷香:"阿各拍的不是衣裳,是日子。"我望着晒坝上散落的银饰反光,忽然明白那些刺绣里的日月星辰,原是把日子绣进了针脚。
六、神奇的毕摩、苏尼特色表演
毕摩的法事在山坳里的老树下举行,晨露还挂在经幡上。卢万才老辈子跟老毕摩打了招呼,我远远站在松树林里,不敢让镜头惊动了那份庄严。查树文帮我把相机调到静音档:"毕摩诵经时,连快门声都得轻着点。"老毕摩披着黑色的察尔瓦,手持神枝的手在晨雾里起落,经筒转动的嗡鸣声中,我的指尖悬在快门上,像捧着只刚破壳的雏鸟。
光圈收小到f/11,刚好能让飘动的经幡与毕摩专注的神情同样清晰。他撒出的荞籽在空中划出银线,我连拍的七张照片里,那些颗粒分明的种子像星子坠向大地。忽然有只山雀落在经幡杆上,老毕摩的诵经声顿了顿,眼里漾起笑意,我赶紧按下快门,把那瞬间的温柔锁进了存储卡。胡正清在旁边轻声说:"这是山神来看热闹了。"
苏尼的表演则是另一番景象。在火把燃起的傍晚,穿苏尼服装的汉子手持羊皮鼓,围着篝火旋转如飞。胡德光帮我举着补光灯:"别太亮,要让火光照着脸。"他甩动的发辫沾着火星,鼓点敲得地面都在颤,我随着他的舞步转动相机,把那些燃烧的轨迹都拉成了金色的丝带。有一刻他突然停下,鼓槌直指夜空,我镜头上的热雾刚好散去,把他瞳孔里映出的整片星空都收了进去。胡的曲看得直拍手:"苏尼能跟神灵说话呢!"
下山时经幡在风里猎猎作响,曲木尔足帮我背着相机包:"阿各拍的不是表演,是我们的魂。"我望着天边渐暗的暮色,觉得那些光影里藏着的,原是一个民族的心跳。
七、西昌安哈镇山坡上震撼人心的火把盛况
安哈镇的山坡在暮色里像头伏卧的巨兽,等着火把点燃它的脊梁。查树文帮我扛着三脚架往山顶爬,胡正清在前面开路:"快到了,去年我们就在那块石头上拍的。"胡德光哼着古老的调子,火把节的歌谣混着松脂味钻进镜头盖。山风越来越大,吹得相机都发颤,我赶紧把机器牢牢架在石头上,液晶屏里已能看见山脚零星亮起的火光。
"来了!"胡的曲突然喊,声音里带着颤。第一簇火苗突然窜起,紧接着是第二簇、第三簇......我屏住呼吸,把镜头推到最远。火光沿着山坡往上蔓延,像大地睁开了千万只眼睛,穿查尔瓦的汉子们举着火把连成火龙,呐喊声顺着风滚上山来,震得我耳膜发麻。曲木尔足举着备用相机跑过来:"阿各你看那边!"原来他拍到了山脚下的火把阵,正组成巨大的彝文"火"字。
整座山突然亮了——数不清的火把同时举起,山坳里的彝家村落成了火海中的岛屿。我猛地开启高速连拍,快门声在欢呼声里几乎听不见。有个穿红裙的姑娘从火海里跑过,裙摆被风吹得与火把的焰苗纠缠,我迅速调整焦距,把她奔跑的身影与身后的火海拍得同样分明。远处的火把阵突然变换队形,组成巨大的火焰图案,我慌忙换上广角镜头,趴在地上把整个山坡框进画面——那是我见过最壮丽的景象:火的河流在大地上奔腾,星子在天上眨着眼睛,而人间的烟火,比星辰更亮。
下山时鞋底沾着的火星还在发烫,卢万才老辈子举着火把走在前面,火苗在他皱纹里跳荡:"火把节的火,烧了千年了。"我摸着怀里的相机,忽然明白这四年追逐的不只是光影,更是一个民族血脉里奔涌的炽热。
八、尾声
火把节是彝族人民十分重要的节日,千年的传统生生不息。如今,我们既珍视那些代代相传的古老仪式——火塘边的祈愿、毕摩的诵经、银饰里的岁月,让祖先的智慧在火光中延续;也乐于看见新的色彩融入节日:彩车上多了展示现代彝乡风貌的图景,年轻人用短视频记录火把节的热闹,非遗传承人在保留传统纹样的同时,将火把的图腾绣进更具时尚感的服饰里。传统如深扎大地的根,创新似向上生长的枝叶,共同撑起火把节的繁茂。
现在我的这本《欢乐的彝族火把节》摄影集已出版发行了。我心中荡漾的也不仅仅是对这部画册最初的那份真诚、责任引起的激动之情,更多的是那些历历在目的往事,让我感到生命的美好和时光的珍贵。
我在这里特别要说的是:这部摄影作品集得到了著名彝族诗人吉狄马加、我的老领导老朋友、摄影家足麦,西南民族大学博士、博士生导师马锦卫的精心指导。吉狄马加、马锦卫为这本摄影集子作了精彩的序。中央民族语言翻译局译审(教授)、著名韦德官方网址专家阿石尼古对全书文字的翻译付出了很多心血。另外,我在拍摄的过程中,有很多人都不曾相识,但他(她)们得知我将用影像记录自己民族传统节日的时候,提供了很多便利。只是,行色匆匆,际遇浮沉,有很多人还来不及感谢,擦肩而过便消失在茫茫人海里。在这里,我怀着感激之心向他(她)说一声"咔莎莎"(谢谢)。最后要特别感谢卢万才老辈子、查树文、胡正清、胡德光、胡的曲、曲木尔足等,他们多次陪同我到西昌、普格、布拖、昭觉等地进行拍摄活动。他们陪伴着我翻山越岭,走村串户,使我观看了不少县、乡、村举办的彝族火把节活动,品尝了诸多亲戚家门提供的火把节美味佳肴,同时使我收集到了很多火把节活动的摄影素材。在采风中,他们还给我讲了许多悠久的彝族历史、优美的彝族火把节传说、各地略显差异的火把节习俗、勾人心魂的选美活动……一路行去,尽是欢歌笑语,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光总是那么美好,时常回想,依旧那么甜蜜,感激之情难于言表。
当然,我的爱人和我的两个女儿对我的支持一直是我能够坚持下去的理由。因为她们是我每一幅摄影作品的第一个欣赏者、评判者和鼓励者。正是家人的鼎力支持,使我对这门摄影艺术不断执着地探索着、追求着,也让我得以用镜头为火把节的传统与新生留下永恒的注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