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中禄丰北部的山褶皱里,被黛色屏障般的五台山环护的中村乡叽拉彝村,青瓦木屋顺着龙骨似的山势错落排布。晨雾漫过梯田时,松毛的清冽裹着彝家火塘的烟火,凝成蛇形烟海漫过村谷,藏着祖辈黑彝族世代相传的精神密码——那些在婚丧嫁娶间流转的古歌,似山涧清泉淌过岁月,载着族人祖先未说尽的心事与深情,守着彝村的根脉,也藏着大山深处不为人知的文化肌理。
叽拉村形似小盆地,不大的地界里散落着赵家庄、张家村、李家村、大村、四清村五个村落,彝、汉、苗、傈僳、傣、哈尼等各族乡亲在此混居,原居的黑彝族占比最多。老辈人常说“山养彝人,歌养人心”,幼时初不懂这话深意,只记着红白事上老人们哼唱的调子:有时悲戚绵长,听得人眼眶发潮、牵心动魄;有时轻快明朗,听后精神愉悦、裹着满村欢腾。那些彝语唱词简洁晦涩,却像刻在骨子里的印记,即便后来在楚雄漂泊谋生、忙得脚不沾地,闲暇时耳畔仍会不时浮现那熟悉的旋律。

出门打拼,幸得同村兄弟相伴。他自幼喜爱音乐,后来带着自创的《彝山恋歌》,随黑彝人组合征战当年滇中歌王赛夺冠;也因这份乡土热爱,结识了不少音乐、文体领域的老师。老师们知晓我们来自深山彝村,怜惜这份扎根山野的赤诚,四处搜罗黑彝族风俗、人文地理相关书籍送来。某个雨夜,我在灯下翻读那些册子,竟撞见1994至1997年的往事——禄丰欧丽老师与州里研究者踏着山路进村,围坐在彝家火塘边,就着跳动的火光,逐字逐句记录老人们在红白事上的咒颂调,最终将这口耳相传的调子,正式定性为彝族古歌。那一刻心头一震,原来儿时模糊的旋律,是祖辈传了千百年的文化火种,藏着彝族人的生死观、烟火气、悲欢离合史,也藏着大山里的岁月沧桑。后来好心的兄弟便将这些文献免费捐给了村娱乐室,也算用一己之力为彝村后人抛砖引玉。
上学那些年,理解有限,原以为古歌是单一曲调,后细读资料才知分作两类,字字句句记述着先人们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红事唱喜韵,白事寄哀思,各有乾坤、各藏深意,歌词简而有味,韵味绵长。
白事古歌(彝语“参兴额噶,兴额改”)是我最早的记忆。幼时村里有人离世,灵堂前必搭青枝遮阴,据说逝者棺木若被日月直照不妥,翠松绿竹枝悬着各色纸花绕立棺木两侧,棺木底前中央用细红绳悬挂铜钱或国币,前底板缘点着的白烛旁,摆着捏成团的供米,配着插于纸杯与芭蕉节上点燃的烟香,与众人的黑衣白孝相映,添了几分肃穆。女长者身着镶青布盘扣的传统黑彝右衽衣,头顶缠紧白孝布,双手轻拢于袖间,端立棺前缓缓启口,手似掩半面,悲情吟唱古调。调子沉缓如山间流泉,尾音拖着绵长哭腔,似枯叶坠地,又似晚风呜咽,听得人心头发紧、鼻尖发酸。后来才懂,这是彝族哭丧调的正宗模样,无笙笛伴奏,全凭清唱传情,音域不算宽广,却以商、羽调式交织出悲怆意境,句首一声呼喊性哭腔起势,撕开离愁;句尾下行拖腔收尾,藏着无尽不舍。

唱词多是女长者即兴编就,从十月怀胎的恩情讲到抚育儿女的艰辛,从逝者半生劳作讲到家族过往,“生儿育女恩如山,母死儿悲赴灵前”“日出扛锄种山田,日落挑柴暖火塘”,简单字句串起一生岁月,既是对逝者的送别,也是对晚辈的伦理教诲。吟唱者多是逝者姊妹与亲属,或立棺前,或守棺侧,一手半掩面,泪眼婆娑间,歌声愈发真切。老辈人说,以前还会唱《闹丧调》《送丧调》,悲戚中藏着彝族人“怕羞不怕死”的生死观——《闹丧调》伴花鼓舞绕棺展演,悲中带刚,驱散对死亡的畏惧;儿时曾见成群人送逝者上山,听着撕心裂肺的哭丧调,望着16个壮汉抬着棺头绘有红白图腾的棺木,身后跟着抬竹杆、杆头挂各色花饰的送葬队伍。那些抬棺人声嘶力竭又沉闷有力的“啊呦、妈哟一步哦……”抬棺调呼喊,如今想来该归在《送丧调》里。《送丧调》唱“金童玉女引新路,云开雾散莫回头”,那声音悲伤悠长,既悲送逝者寄哀思,也替生者释悲,连素不相识的吊唁者,也会跟着哼几句。待送葬队伍到逝者埋葬地,过世者的后家,或是抬棺的领头人,会在挖“井”人提前挖好的土坑前喊起:“是谁在我坟山上挖的坑,这是我祖辈的山哟……”那声音似在谩骂、责怪,又像是在与天地山神自语对话。这些让天真孩童听着生畏、慌忙躲远的词句,随着现代殡葬制度的改革和老一辈先人的离世,是否属于黑彝古歌的一部分已无据可考。这是彝村不成文的礼数,也是山野间最纯粹的情感共鸣。还有一种至今难辨喜丧的调子“鲁悄”——逝者家人或族人完成三年祭祀、修好坟墓后,会邀女性长辈,跟着端着点燃的香与酒水碗盘的晚辈吟唱,一路唱至家中堂屋;接着是“鲁孜”,曲调接近“哥孜”或“阿哩嗦”,虽在白事收尾时唱,却透着喜庆,自此逝者家中白事落幕,便可正常操办红事,算是给逝者圆满,也给生者心安。

红事古歌则是另一番光景,满是吉祥暖意,尤以两种调子最是鲜活——先有“哥孜”添欢腾,再续“阿哩嗦”送福泽,一快一醇,各衬喜景。
“哥孜”多在婚宴撤席后唱响,松毛铺就的青棚下更显沸腾,吟唱者多是村里年长的女性,调子轻快明朗,像山间拂面的春风,时而婉转,时而悠扬,时而仿佛飘回遥远的远古,顺着风漫过整个彝村。歌词里藏着族源记忆:“先祖从远地迁来,踏过山川涉过河,落地叽拉扎根基”;也藏着对新人的喜事期许:“三百六十年,今年年最顺;三百六十天,今天日最吉”。领唱声起,抹着花脸的喜公喜婆(彝语“呼叫坡呼叫摸”)便手拉手领着新人并肩转圆,掌勺厨师肩挎漆绘展盘,煮饭妇人头顶竹编甑盖,众人跟着旋律齐声附和“霍霍霍”,歌声越唱越响,伴着满院欢笑声漫过夜空。长辈常说,“哥孜”唱得越久,新人往后日子越红火,那明快旋律里,藏着彝家人对生活的热忱,也裹着山野里最直白的欢喜。

另一支红事古歌“阿哩嗦”,则多在婚宴正席堂屋里吟唱,由新郎方请来的村里有威望的长者领唱,不分男女,前唱后和间满是醇厚祝福。婚礼当日,堂屋早贴满“天地人和”“龙凤呈祥”的红对联,墙面绘着山茶、松枝纹样,供桌上摆着四方米盒,盒面覆着平整红纸,四角插着青蒜,各压八包米曲,前方两只倒扣碗底点燃红烛,烛身绕着熟猪肠,或是稍作焯烫的猪头贴上成双红纸置于供桌——这是彝家专属的喜神供。堂口院落的青棚搭得规整,翠绿松枝架起穹顶,红绸系在枝桠间,满地青松毛映着喜色,主家邀亲家们在喜神供前正席入座,长者起调唱“阿哩嗦”,众人便应声附和“岁岁岁”,边唱边动筷夹菜饮酒,碗筷碰撞声、欢笑声与歌声交织,满堂热闹里,全是对新人的美好期许:“青棚长青,小两口日子历经寒冬不枯萎;松毛常绿,彝家院烟火岁岁不消散”,朴素字句里,尽是祖辈传下的烟火智慧。

这些古歌从无文字记载,全靠口耳相传,老辈人是载体,火塘边的闲谈、红白事的展演是传承,岁月是无声纽带。欧丽老师一行当年进村调研,坐遍彝家火塘,记满数本笔记,才让这份藏在大山里的文化被外界知晓。可如今能完整吟唱古歌的,多是年过七旬、熟通彝语、记性尚好的长者,年轻人大多外出打拼,村里或外嫁招婿、或娶外乡媳妇,日常多以汉语交流,不少后代已认不全青棚该用的枝条,更难记下音节繁杂的彝语唱词,古歌的传承,渐渐成了彝村心头的牵挂。
好在近年村里开始重视非遗传承,听说叽拉小学办起民俗兴趣队,偶尔请老人进校园,教孩子们唱简单的古歌片段,虽不成体系,却也算在孩童心里种下文化火种;红白事上,长辈也会主动教年轻人哼调子,哪怕只记几句,也是传承的微光。

如今每次回村,若遇红白事,仍能听见古歌响起。白事调子依旧悲戚,却多了几分对文化的敬畏;红事旋律依旧欢快,更添了传承的希冀。这些藏在大山深处的古歌,从不是晦涩的文献,而是彝族人的生活注脚——火塘边的故事、山野间的坚守、家族里的温情,都藏在旋律里;祖辈的智慧、族人的情感、黑衣彝族的根脉,都载在唱词中。
作为从彝村走出来的黑彝儿女,翻读旧调研资料,回望儿时记忆,忽然懂了传承的意义:不必求人人会唱,只求把古歌的故事写下来,把旋律里的深情讲出来,让更多人知道,滇中彝村的大山里,有群人守着老调子,有段歌淌过岁月,在松毛香与烟火气里,静静等着被铭记、被延续。
山风再掠过彝村,松枝搭就的青棚影子在阳光下轻晃,仿佛又听见老辈人的歌声从山谷传来,绵长而坚定——那是大山的回响,是彝家的心声,更是文化的心跳。
作者简介:李正洪,男,彝族,云南省禄丰市退役军人。热爱写作,擅长以细腻笔触捕捉生活肌理。用心灵感受并记录人生的酸甜苦辣。有作品发表于《云南政协报》《楚雄日报》《伟德平台》公众号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