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彝族英雄史诗《支嘎阿鲁》蕴含着正能量的文化精神内容,一是“认识自然”“征服自然”而又“关爱自然”的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观念;二是在处理人与社会关系方面的较为科学合理的历史观、战争观、人生观以及较为正确的“真、善、美”观念;三是在处理人与人关系中传递和讴歌了的忠贞纯洁的爱情、团结互助的友情、温暖感人的亲情、和谐共生的民族感情。因此,《支嘎阿鲁》能在我国社会主义核心价值体系建设中发挥重要作用。
关键词:英雄史诗;支嘎阿鲁;正能量;文化精神
(贵州野玉海支格阿鲁雕塑,图源:美篇-微笑)
黑格尔认为“英雄史诗是人类的精神食粮”。高尔基更是指出英雄史诗是“具有至今仍然不可超越的、思想与形式完全和谐的高度的美”。芬兰史诗理论家劳里·杭柯(LauriHonko)认为史诗具有表达认同的功能,正是由于有了这样的功能,并使史诗成为文化群体自我辨识的寄托。[1]在我国建设社会主义核心价值体系、大力弘扬社会主义正能量的背景下,合理传承和创新少数民族英雄史诗,发掘和传递其正能量的精神内容,不仅是构建少数民族优秀传统文化传承体系的需要,更能为合理开发利用民族文化资源并推动民族地区文化大发展大繁荣提供文化内容支撑。
在我国黔、滇、川、桂等西南省区的广大彝族地区,广泛流传着英雄史诗《支嘎阿鲁》。它塑造了一位本领高强、战天斗地、为民做好事的神性英雄人物支嘎阿鲁(以下简称“阿鲁”),存在着富含正能量的文化精神内容,为社会主义核心价值体系的建设增添了多样性的内容,为少数民族地区的文化建设和发展提供了重要思想源泉。
一、“认识自然、征服自然”而又“关爱自然”的人与自然和谐相处观念
英雄史诗《支嘎阿鲁》中蕴含着丰富的和谐的自然生态观念。在经历彝族民众千百年的改编和传唱中,其中的正确处理人与自然关系的思想观念已经逐步成为彝族人民的基本行为准则,将为少数民族地区生态建设和精神文明建设贡献发挥作用。史诗中表达的处理人与自然关系的观念,既有面对恶劣的自然条件而认识自然、征服自然的勇气和决心,又有关爱自然、维护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远见卓识。
诗中主人公阿鲁不为大自然的艰难险阻所困,为了争取自身的幸福生活而披荆斩棘,留下了典型的英雄创世史诗的烙印,宣扬和赞颂了“征服自然、改造自然”的开拓进取精神。阿鲁生活的时代天下并不太平,“那时天上有七个太阳,还有六个月亮,蛇有埂子粗,石蚌有簸箕大,七个太阳太热,晒得万物枯焦,六个月亮太亮,照得大地昼夜不分,蟒蛇张着血盆大口,残暴吞噬人畜,石蚌到处踩踏,肆意吃食庄稼,四害横行人间”。[2]在如此艰难险峻的环境之中,阿鲁历尽艰难困苦,射下了六个太阳和五个月亮,将麻蛇变得只有竹棍粗,又把石蚌打得只有巴掌大,从此破除了自然界的四大害,为人世间的黎民百姓谋得了安全和谐的自然环境。史诗借英雄阿鲁的正义之举宣扬了征服自然、追求幸福的拼搏精神,类似的征服自然的传说数不胜数,也使阿鲁的人物形象极具英雄色彩。
与其他英雄史诗相比,《支嘎阿鲁》有关对自然界征服精神的讴歌并不是最为出众的,然而其流露出的积极的“认识自然”并实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正确观念则是独一无二的。史诗中有着积极的认识自然、了解自然的观念。一方面使当时人们更能适应自然环境而自理谋生,通过提升自身的自然知识,服务于后来文明国度的建设和治理。尤其是阿鲁在测四方、测苍天、测祭场、封神划疆域等方面的英雄业绩,使他的英雄形象不仅限于战天斗地、神力无比的“英勇机智”方面,更表现在其知识渊博的另一面。测四方中,“鲁补定界线,鲁旺划界线,栖对太阳鸟,定太阳界线,鲁补定界线,鲁旺划界线,定日月位置,鲁则定中阴,定雾霭位置,雾与霭交织,星和云交错,恒投相吸引”[3],颇有盘古开天辟地之天大功劳;在测苍天中,“笃支嘎阿鲁,四人八匹马,持左卦观察,放右卦观察,四翼直挺挺,八卦律无穷,测一番苍天,立教化根本,测两番苍天,教化了实勺,测三番苍天,教化了恒投,测大地八方,教化确武额,测一番山林,教化了鲁朵,测一番大岩,教化了斯里,测一番江河,教化了迷觉,测一番大坝,教化武洛撮”[3],阿鲁利用自己无穷无尽的知识和智慧教导人们认识自然并逐步改变自然,更利用知识武装人们去改善自身的地位与自然的关系;在测祭场的斗争中,阿鲁在独娄纪略、恰吐史努、妥女伍额、仇尼欧俄、陡待濮卧、鲁祖洛卧、点苍山麓等地,终于在点仓雅卧见到了一个“天高兴,地高兴,云高兴,人高兴,山高兴,海高兴,鸟高兴”[3]的地方,作为最终的丧祭场的选址,讴歌了阿鲁在征服自然中百折不挠、一丝不苟、知难而进的奋斗精神,同时也宣扬了在征服自然中要实现人与其他动物的和谐共生;在封神划疆域中,“日出在卯时,月出在酉时,日落月亮出,日从东方出,月落在西方,阿鲁布置后,观测三番星,观测三番云,命各管区域,测米褚洛博,测四大米褚,叫各理其事,测番风规律,测番雨规律,命名负其责,测冰雪规律,测霜降规律,令各司其职”[3],在测定了日月风雨雪霜运行规律之后分封了各个神位,从而让各司其职,显示出了阿鲁认识自然的胆量和深度。
同时,史诗中处处透露着的“关爱自然、保护自然”的追求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生态观,更是难能可贵,甚至值得现代社会的人们去研究和学习。尤其是在天上多个太阳和月亮同时出现使万物生灵涂炭的时候,阿鲁聪明地留下一个太阳和一个月亮,为人与其他生物的继续繁衍生存留下了希望。在射日月后天地间出现的因日月同时出现而产生的短暂的“世间太明亮……蒿草结花椒……跳骚拳头大……树长马不长”奇怪现象,阿鲁让“白天出月亮……夜晚出月亮”,从而达到了“云雀在欢唱……羊儿在欢跳”[4]的人与自然生物其乐融融的欢乐场面。阿鲁将麻蛇和石蚌变小而不是将其杀死的明智做法,使得麻蛇和石蚌免遭物种的灭顶之灾,则是体现了其为实现人与自然和谐发展而奋斗不止的和谐思想,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史诗中存在着“保持生物多样性,维护生态平衡”的意外点睛之笔。在天地初定之后,阿鲁测四方、定疆域的功绩更是对自然的进一步改善与征服,而将礼仪教化远播四方之后则是追求人与自然的关系变得更加亲密和谐的人生目标。
(西昌民族风情园支格阿鲁雕塑)
二、建构和谐的人与社会关系的正确的历史观、战争观、人生观
在处理人与社会关系方面,《支嘎阿鲁》正能量的文化精神更是数不胜数,蕴含着较为科学合理的历史观、战争观、人生观,并形成了史诗自身独特的“真、善、美”的价值标准,指引着彝族民众正确地处理个人与社会的关系,为实现个人幸福和社会的发展而努力奋斗。
首先,史诗最为可贵的是其正确的阶级观念,是面对日姆以及雕王、龙王等反动势力而积极斗争、参与革命的无畏精神。尤其是阿鲁面对日姆压迫,不畏强暴,号召和领导彝族劳动人民抵抗日姆等人的阶级统治,最终推翻了日姆的反动统治,表现着反抗阶级统治的革命性的一面。当面对雕王、龙王等不按照社会规约办事的外部侵略势力,史诗对其适当地进行“兽化”,“凶残的撮阻艾,吃人招数多,吃人不眨眼,老年肉用炖,青年肉用煮,少儿肉生吃”[5],通过描述外来势力的邪恶、强大、狡猾,暗示了反动势力的凶恶和残暴,然而阿鲁能用智慧和勇敢带领人民将其打败,表现了阿鲁等彝族先辈英雄的革命精神,并昭示着新事物要取代旧事物的社会发展规律。
其次,英雄史诗“支嘎阿鲁”中有着正确的战争观,支持铲除妖魔鬼怪和反抗入侵的正义之战,反对侵略其他部族的战争,并对战争带来的破坏表达了深深的感伤和忧思。在妖魔鬼怪出现或者其他部落入侵时,阿鲁会毫不犹豫地发动战争,并与恶魔势不两立。如“你我没有冤,你我没有仇,不管水域事,你作恶多端,末日是今天,这就是冤根,你家住海里,不理海中事,这就是仇的源,你清楚的吧”[3]。当战争结束,繁华已逝,“敌我全遭毁灭,入侵者全被消灭,守城者全都战死,城堡变成坟墓,埋葬了入侵者,掩埋了守城人,战场没留下活口,惨不忍睹的场面,无法向后世诉说”,“留下的是瓦砾,留下的是白骨,留下城池的残垣,繁华的城池,从此荒芜萧疏”,[5]便透露出极度的悲怆凄凉,以此教导后人“热爱和平、珍惜和平”。
再次,史诗中有着多样的人生哲理,指导和规约着彝族后世子孙的生产和生活,形成了积极豁达、阳光纯正的人生观。其中又以《吱嘎阿鲁》中的结尾最为经典:“要他的子孙永上进,要他的子孙有作为,要他的子孙昌盛繁荣,要他的子孙自强不息,他告诫他的子孙,永远坚持正义,邪恶要铲除,不能忘记历史,不能辱没祖宗,懒堕必受冻挨饿,贪心定受惩罚,阿鲁的事迹,留给后世子孙,阿鲁在天上盯着,子孙们的一举一动”[5],不仅宣传了积极的人生态度,更激励和监督着彝族的子孙们为了正义而追求自由幸福,并在生产生活中传递正能量。“只要妹不嫌,只要妹如意,天人和地人,同是一条心,没有高与低”[6],表达了英雄能抛弃阶级门第观念,打破陈规陋俗的束缚而追求自由幸福。“金子没有足赤,阿鲁也有缺陷,雄鹰眼睛再明锐,地下黑暗没奈何”[5],指出了英雄自身也有缺陷和弱点,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应当在前进中多多磨练自己,争取自身的更加完美无缺。史诗中对彝族人民敢于拼搏、敢于接受历练和挑战的精神进行了大力赞美,“钢刀不磨就生锈,圣人不学会落伍,是雄鹰,不在风浪中摔打,练不出坚硬的翅膀,是猛虎,没有严酷的拼杀,练不出坚硬的钢爪”[5],表现出了彝族先辈们人生积极向上的斗志,不甘碌碌无为的决心和比肩日月的雄伟抱负。
最后,史诗中有着自身的真善美观念,在现代社会条件下也并不落伍,如其中对知识的尊敬达到了一定的高度。“知识是雄鹰的翅膀,知识是猛虎的钢爪,知识是黑夜的灯火,知识是渴时的甘泉,知识是血液,知识是生命,常敬知识神”[5],表达了彝族先民对知识崇敬,以及对知识分子的重视和尊重。阿鲁英伟俊美的外表为世人赞叹,“天臣诺娄则,细看阿鲁相貌,都说希米星俊俏,巴若俊俏胜希米,都说洪鲁山雄伟,巴若雄伟胜洪鲁,太阳和月亮,组成他的眼睛,智慧和知识,组成他的头脑”[5],表达了世人的爱美之心,更表达了对知识和智慧的崇敬,有知识才是真正的美。“是好马,就不能沉缅厩槽,是好汉,就不能沉缅私情”,教导民众在对待儿女私情和挽救苍生的艰难抉择中,救民于水火的迫切;“是鹰的儿子,只要翅膀没折断,是龙的女儿,只要鳞片留在身,就应壮志凌云,本该气吞山河”[5]借刻画英雄阿鲁胸怀大志的伟大抱负教导彝族人民英勇奋斗的良苦用心。

(螺髻山支格阿鲁射日雕塑)
三、维护和谐人与人关系而形成的健康的爱情、友情、亲情和民族感情
史诗“支嘎阿鲁”传递和讴歌着忠贞纯洁的爱情、团结互助的友情、温暖感人的亲情、和谐共生的民族感情,为人们处理人世间个人及群体之间的关系提供了精彩典范。
爱情永远是缠绕在英雄周围的话题,也是英雄史诗中最为感人和经典的篇章。史诗“支嘎阿鲁”中热情赞颂了忠贞不渝的爱情。如“恒扎祝和啻阿媚,是世上第一对恋人,他们的相恋,九万九千年,相好如一日”。[5]恒咤铸和特扎喽的爱情同样感天动地,“更为了爱情,为了人间爱,为了特扎喽,违抗天君命,不肯回天宫”[6],两人抛弃天地之别、阶级之别而心甘情愿在一起。阿鲁与鲁斯阿颖坚贞不渝的爱情也同样可歌可泣,“我是牧场的孤雁,没有人陪伴放牧,要是能把心掏出,我把心掏给阿哥”[5],直至最后鲁斯阿颖为帮助阿鲁打败自己的父亲而献出自己宝贵的生命。在亲情与爱情、邪恶与正义的抉择中,鲁斯阿颖选择了代表正义的阿鲁,同样传递着正能量的爱情观。
在对待同宗同族的亲人面前,“阿鲁举热说,我们都是生翅膀的儿,我不吃生翅膀的肉”[2],阿鲁也表现出温暖亲情的一面,更表现出了对当时同样处于弱势群体的人一种怜悯与同情。在灾难面前,汉族大哥家三只拟人化的鹅争做被杀者,相濡以沫,以此来做招待阿鲁的饭菜,“老鹅听了主人的话,都争着要待客”,颇有舍己为人、顾全大局的观念。公鹅一家知恩图报、乐于助人的精神也流露在文中:“你不吃我们的肉,我们一家三口才得活,你救了我们的命,我们一家感谢你……现在你有难,我们帮助你”。[2]也正是得益于类似于公鹅一家这样的友人的无私帮助,才成就了阿鲁后来的不世功勋,才能出现阿鲁斩妖除魔的辉煌业绩。
在民族间关系中,史诗《支嘎阿鲁》充溢着如何处理民族间和谐团结的基本方法,并大力推崇“团结互助、和睦可亲”的民族感情。“来到汉族人家,阿鲁举热称他大哥,汉族大哥十分喜欢他”[2],在得知阿鲁的难处时,汉族大哥生活并不富裕却热情地款待他。“汉族大哥对他说,我没有哪样好东西招待你,家里只有三只鹅,拿一个来杀了招待你”[2],体现了彝族先辈与汉族人民早在很久以前就形成的“团结友爱、共赴患难”的亲密关系。“鸽子斑鸠是兄弟,龙鹰本是一家亲,铁板搭桥踩不断,亲戚常走路不断,麻绳越拧越紧,亲戚越走越亲”[6],表面上是对亲人维护良好亲密关系的基本要求,但如果将龙和鹰看做不同部落的图腾,就指代不同部落民族之间同宗同源的血脉关系,应当如兄弟般团结互助并借此来维持良好的民族关系。由此将亲情上升到民族间的兄弟感情,为我们维护民族利益和维持和谐的民族关系提供了重要借鉴。
四、结语
彝族人民依靠民间文学这种口头说唱的形式演绎和传承着的英雄史诗,其承载着彝族千百年来形成和积累起来的灿烂文化,并在历史的流变中经过人民善意的改编和传颂,使之成为以民众为主体的文化价值观的重要载体和港湾。英雄史诗《支嘎阿鲁》是彝族史诗中的典型代表,是各个省区彝族民众集体智慧的结晶。史诗中蕴含的正能量的文化精神,直至现代仍有着引导人们如何处理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人之间的多重复杂关系的社会功能,成为彝族传统文化中引人注目的文化瑰宝。史诗中塑造的虽不完美但却不失英雄本色的阿鲁形象,成为彝族人民英雄崇拜的源泉。如果将英雄阿鲁的优秀品质代代传承下去,使其发挥正能量的文化传递作用,将会使彝族人民为追求幸福美满的生活而奋斗不止。阿鲁的形象在彝族历史典籍、民间传说、神话故事中都能找到踪迹,从而形成了英雄多面性的人物形象,无疑是彝族先辈集体人物的智慧和勇敢的结晶,成为彝族历史和现实中一个箭垛式人物。然而,不管阿鲁的多样性人物形象如何变化,其优秀品质却不曾改变,并在多个英雄形象的变更中发挥着积极的作用。阿鲁本人“英武俊美、善良智慧、神力无比、勇往直前、决胜一切”[4]的英雄本质,为少数民族人们所敬仰与崇拜,同样激励着少数民族人们去拼搏奋斗,为实现自我的理想而自强不息。总之,不同文化群体在传唱和认识彝族英雄史诗《支嘎阿鲁》的过程之中,其正能量的文化内容能使其在社会主义文化大发展大繁荣的背景下发挥良性的价值引导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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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贵州民族研究》2014年5月第5期;文稿来源:西昌学院彝族文化研究中心;图片来源:百度百科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