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几场冷雨过后,禄丰市中村乡叽拉彝村的高寒山地便浸在清寒中。晨雾漫过松梢,却掩不住村里此起彼伏的猪嚎声——那粗犷嘹亮的声响里,混着鸡鸭扑腾的动静,藏着彝家人最炽热的期盼:一场围绕“青棚”展开的喜宴。彝语里有句老话:“无青棚不成婚”,这世代相传的习俗,正随着袅袅炊烟悄然酝酿。当那张凝着彝家满满诚意的彝语“哥孜单”喜宴请柬,翻过数百座山峰送到我手上时,村里的乡亲早已忙开了:青壮汉子扛着砍刀往后山去,妇人在村娱乐室门口分拣蔬菜、清洗锅碗,手艺娴熟的汉子们围在圈旁,忙着杀猪宰牛,放假的孩童们背着竹篓采摘青松毛,帮忙的邻里都被一一安排了差事。这青棚,彝语“哥孜黑”,即彝家办喜闹婚的“圣殿”,更是藏在松枝与茶花间的文化密码,在冬日山村里代代相传。

我是个漂泊在楚雄的退役老兵,二十余年辗转漂泊,最让我魂牵梦绕的,还是老家冬季喜宴上那片翠绿的青棚。今年入冬,听闻表侄要娶媳妇,我提前歇了营生的小摊,驾车带着兄弟,踩着晨霜往村里赶。刚到村口,就看见表侄家外的村娱乐室旁,几根笔直的松木杆已稳稳立在矮空心砖垛里,像一个个顶天立地的彝家汉子。乡亲们用棕绳铁丝捆扎杆头,象征性围起稀疏透气的青冈栗棚,里面早已烟熏火燎,婚席的序曲已然拉开;往院里望去,两三米高的松木杆搭成的长方形骨架,正矗立在堂前院中央。阳光穿过尚未覆叶的框架,在地上投下交错的光影,恰似一幅提前铺就的喜字,透着即将到来的热闹。
“他二舅,可算盼着你回来了!快来搭把手!”堂妹夫扛着一捆青冈栗枝朝我招手,指尖触到的鲜叶带着山间的清寒,一股熟悉的松香混着栗枝香钻进鼻腔——这是大山的味道,是童年的味道,更是刻在彝家人骨子里的根脉气息。搭青棚的讲究,老辈人传了一代又一代:松木杆要选向阳坡的,笔直无弯,取两三米长,寓意新人品行端正、前程坦荡;青冈栗枝要选枝叶茂密的,带着鲜活绿意,象征日子生机勃勃、万年长青。男人们吆喝着抬杆、递枝,动作麻利地伴着音箱里的彝家调子;几个姑娘聚在一旁,细心梳理着青冈栗枝间的间隙。“前后要留出口,前口对着贴了喜联的堂屋,两侧贴满喜庆画,悬挂‘天地国亲之位’的正墙前,摆着装满五谷的斗升。斗升五角裹着红纸,四角插着四棵青蒜苗,上面压着八包米曲,中央用猪肠盘着点燃的红烛——这便是咱彝族的‘喜神供’。正对着院门,是敞开门迎福气哩!”年长的大表姑站在一旁端详,皱纹里都盛着祖辈传下的规矩。
棚子搭到一半,摘茶花的孩童们挎着竹篮回来了。双枝山茶花艳红似火,花瓣上还凝着晶莹的露珠,是孩子们刚从附近山上采来的。“阿叔,你看这花选得中不?”姑娘们笑着把花插在青棚门两侧和门头,双枝对称,恰到好处。“要得要得!”阳台下负责记账的毕老师凑过来,抚摸着茶花和对联感慨,“这喜联配双枝茶花是咱彝家的‘喜神’,象征新人成双成对、红红火火。当年我娶媳妇时,村里的老师傅就是这样贴联插花的,一晃三十年喽。”我望着那艳红的对联和盛放的茶花,仿佛看见三十年前,年轻的老阿公也是这样,用粗糙的手将祝福插进青棚的角落。
除了招待亲朋的主青棚,彝家喜宴还有一处重要的青棚“哥孜宗炸阁”(彝语,意为办客临时厨房),要供应喜宴三天(准备、正客、还礼)所有乡邻的三餐。以前依着东家院落或空地,用松桩打基、竹片围起方或圆形棚子,门口及两侧贴喜联、插茶花,象征性地盖上几枝青冈枝,再加盖雨布,按总管和厨师的要求砌土基灶或架临时铁锅灶,一处热火朝天的“圣厨馆”便成了。如今村里条件好了,厨房搬到了村娱乐室,烤烟预检棚里也设了临时灶台,办客用的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几根松木撑起的青棚隔开了室外的寒意,焊好的钢条搭起简易灶台,支上烧汤煮菜的铁锅,再配上一字排开的可移动大锅灶供炒煮,火苗“噼啪”地舔着锅底,锅灶里炖着的猪肉和各色菜肴发出诱人的香气。“灶房的烟火气越旺,新人的日子就越红火!”掌勺的侄儿毕云一边添柴,一边念叨着老话。帮厨的妇人们在灶边忙碌,修剪鸡脚、用醋水和蜂蜜水腌制,金黄的虎皮鸡脚香混着卤料香、炸猪脚的焦香,飘满了整个村子,连附近苦茶树上的喜鹊都叽叽喳喳地凑了过来。
正席头晚,娱乐室青棚里彻底沸腾了。肉香混着油烟,透过青冈栗枝的缝隙弥漫开来,温柔地笼罩着忙碌的人们。厨房里,切菜声、剁肉声、掌勺声与彝家调子交织在一起,帮忙的男女老少借着灯光各司其职:有人在娱乐室打牌等总管安排,有人将次日要蒸的半成品分类装盘入笼,乡亲们围着小火盆,满心欢喜地为第二天的正席做准备。夜里十点左右,厨房里还供应着热乎乎的宵夜,谁都可以随意取用。白天忙碌了一天的男人们,边吃宵夜边品酒,有些醉了的便自发留在棚里,把草席铺在青松毛地上守夜,酒量好的则能熬到半夜……
正席当天,太阳刚爬上山坡,下午要上桌的饭菜就已纷纷入蒸、进锅,进入最后一道加工环节。吉时一到,表侄家门口传来络绎不绝的鞭炮声,婚礼迎娶环节正式开始。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下车,来到表侄家门口,依习俗,从门口到堂屋设着隆重的彝家三道拦门酒,每个送亲的人都要喝上一碗。在众人的围观下,一对新人站在堂屋的喜神供前,在“呼叫坡呼叫摸”(喜公喜婆)的主持下,在父母、长辈和乡邻的见证下,完成了神圣的婚礼,村里又多了一对恩爱夫妻。热闹简朴却不失丰盛的午餐结束后,前来帮忙和做客的亲朋邻里陆续赶来,挂礼处顿时热闹起来:乡邻们有的提着自家酿的米酒,有的背着碾好的稻米,还有的带来了鸡、羊、猪肉和礼金,既有新贺礼,也有还旧礼的。之后每个人都一手提着回礼,一手捧着喜包,满脸喜气。送亲的宾客坐在撒了青松毛的青棚里打牌、闲谈、嗑瓜子、喝茶,阳光透过枝叶洒在身上,暖融融的。
下午五点半,震耳欲聋的开席鞭炮声轰然响彻邻近村子,赴宴的人们陆续赶来。堂屋和青棚里铺着青松毛的长桌上,很快摆满了酒水饮料和佳肴。新郎新娘穿着传统彝家服饰,坐在青棚席头,迎送亲的人们围坐两旁,在陪客青年男女热情的吆喝下,喜宴正式开始。席间觥筹交错,送亲的、迎亲的相互敬酒、夹菜。堂屋的长辈们向送亲的亲家说着“青棚长青”的老话:“这青棚用鲜枝搭,盼着小两口的日子历经寒冬也不枯萎;这山茶花艳红,愿他们的生活热热闹闹、甜甜蜜蜜。”酒过三巡,新人在喜公喜婆的带领下,端着酒碗依次从堂屋到青棚,再到娱乐室的各桌敬酒,酒杯沿上偶尔沾着几支松针或青冈叶。村娱乐室前的球场,被参加婚礼的亲朋围得满满当当,一桌桌青松毛席上,长辈们和乡邻纷纷端起酒杯回敬,嘴里不停地送出吉祥祝福,空气里弥漫着酒肉香,也夹杂着青松毛的清香。
我坐在角落的青松毛酒席上,半醉半醒间,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忽然想起年轻时在禄丰一中读书的日子。那时作文里总写家乡的山山水水,却从未如此细致地观察过这青棚。如今漂泊多年,才懂这看似简单的搭建里,藏着彝家人最朴素的智慧:松木杆的坚韧是彝家人的品格,青冈栗枝的长青是对生活的期盼,山茶花的艳红是对喜事的热忱。可欢喜之余,一丝担忧也悄然爬上心头:改革开放后,越来越多的彝家儿女外出打工、读书,远嫁他乡或招了外族女婿。父母们为方便沟通,多教孩子说汉语,彝语及习俗渐渐淡了;孩子们知道圣诞节要挂圣诞树,却不清楚青棚上的茶花为何要插双枝。去年村里办喜宴,搭棚的都是银发老人,年轻人想帮忙,却分不清青冈栗枝和其他杂枝,要不是老人手把手教,这棚恐怕就搭不“地道”了。
正席尾声,新人、亲朋和邻里们在撤了碗筷、撒满青松毛的青棚下,围着早已从堂屋供桌移到这里的喜神供,依次站成一圈。大家跟着年老的长辈诵唱喜宴古歌(彝语“阿哩梭”),掌勺的师傅背着掌盘,煮饭的主管妇人顶着甑盖,歌声里混着“岁、岁、岁”的赞同声,震得棚上的露珠簌簌落下。随后,喜宴的第二个高潮转移到了娱乐室前的篮球场上——“咕宅哩”(左脚舞)时间。当球场上绚丽的礼花散尽,音箱里传出欢快的左脚调,村里的男女老少手拉手围着满地青松毛间摆着喜糖水碗的大桌起舞,累了就随意举碗饮糖水,这欢快的场面一直持续到深夜十一点。有些晚饭时醉倒在球场旁青松毛地上的人,陆续被亲朋送回家,整个球场除了青松毛混着酒肉的香气,仿佛还沉浸在一天的欢乐中。青棚不会立刻拆掉,要留到帮忙的最后一天,青冈栗枝可以当柴烧,松毛干了可以引火、肥地。寒风掠过山区,青冈栗枝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祖辈们在耳边低语:“守住它,就守住了咱彝家的魂。”我站在青棚下,望着艳红的山茶花,心里暗暗发誓:要把这青棚的故事写下去,写进文字里,让更多人知道,在禄丰的深山里,还有这样一群人,守着最纯粹的喜、最厚重的情。
青棚映红了彝家的喜,也映红了彝家人的传承之路。这藏在松枝与茶花间的文化密码,终将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坚守中,绽放出更加艳丽的光彩,就像那冬日里的山茶花,在寒风中愈发红火,永不凋零。
作者简介:李正洪,男,彝族,退役的禄丰市人。热爱写作,擅长以细腻笔触捕捉生活肌理,用心灵感受并记录人生的酸甜苦辣。有作品发表于《云南政协报》《楚雄日报》微信公众号等。
本文图片来源:伟德平台,张美存 供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