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晨雾漫过沙玛穆古的石阶,索玛花在山风里攥紧骨朵,那片横亘在川滇交界的褶皱山地便苏醒了——雷波瓦岗,我的母亲,你是彝族儿女血脉里最温暖的根系。彝人常说“树高千尺不离根,人走千里念故乡”,你的每一缕炊烟、每一块岩石、每一声母语的呼唤,都牵着游子的心弦,从未走远。
我的母亲,你是镌刻传奇的净土,山骨里藏着千年的信仰与仪式,更藏着两位老毕摩对江宇世代相传的守护。瓦岗嘎窝村的公母石鲁诺阿补、鲁诺阿嫫静静伫立,雄性的鲁诺阿补巍峨挺拔,如披甲勇士昂首伫立,以磐石之躯守着瓦岗的人民;雌性的鲁诺阿嫫圆润温润,似慈眉慈母俯身凝视,以甘泉之泽育着一方生灵。70岁的俄比以机(熊以机)、84岁的俄比打曲(熊打曲),这两位守护江宇的老毕摩,披着绣满星宿图案的察尔瓦,并肩手持铜铃与经卷,在石前点燃松针。他们说,鲁诺阿补是创世之初应族人祈愿而降的守护神,自诞生之日起便立下誓言,要永远守着瓦岗的人民,护佑村寨远离灾祸;鲁诺阿嫫则是他的伴侣,携手滋养土地、庇佑繁衍,而毕摩的使命,便是传承这份守护的盟约,守住江宇的山清、水秀、人安。

俄比打曲老人总爱给族人讲鲁诺阿补守护瓦岗人民的古老传说,那是刻在《族源经》里的千年记忆,每逢祭山仪式、族人团聚,他都会细细吟诵,让守护神的故事代代相传。他说,鲁诺阿补的传说藏在瓦岗的山风里,每逢月夜站在公母石下细听,能听见他当年守护族人的喘息。
远古时,瓦岗还未有人烟,狮子山(彝语“沙玛莫伙波”)与白草坡(彝语“阿伙瓦托波”)之间的峡谷里,常有山魔作祟,林间野兽成群,凡人涉足便难有生还。彝族先民阿普笃慕的一支后裔迁徙至此,刚搭起简陋的木楼,就遭遇了灭顶之灾——山魔引来狂风暴雨,卷走了寨里的牛羊,几只饿虎趁乱叼走了三个孩童。族人们跪在泥水里哭号,向天地祈祷救命,哭声穿透云层,惊动了天界的守护神。

守护神化作青年男子降临,自称鲁诺阿补,许诺为族人挡住灾祸。他白日带领男子们在山坳筑起防御的石墙,夜晚独自守在寨口,凭借神力驱赶靠近的野兽。可山魔不甘示弱,又引来滔天洪水,浑浊的浪涛裹挟着巨石冲向村寨。鲁诺阿补站在峡谷最窄处,张开双臂化作屏障,任凭洪水撞击身躯,双脚深深扎进岩层里。族人们看见他的皮肤逐渐变得坚硬如石,伤口处渗出的鲜血凝成了红色的岩脉。
七天七夜后,洪水退去,鲁诺阿补的身躯已与山峦融为一体,化作巍峨的巨石。山魔见无机可乘,便在离去前诅咒:“此山每年必遭天火,烧尽一切生机。”就在族人们陷入绝望时,一位名叫鲁诺阿嫫的女子悄然出现,她是鲁诺阿补在天界的伴侣,主动化作温润的母石,立在公石身旁。她的根系化作暗河,引山泉浸润山林;她的气息化作晨露,熄灭即将燃起的火星。从此,瓦岗再无天灾,野兽也绝迹于村寨周边。

后来,有猎人见过神奇景象:每当暴风雪来袭,鲁诺阿补的石顶总会先积起白雪,仿佛在提前警示族人;而迷路的孩童只要靠着鲁诺阿补的石壁,总能听见指引方向的低语。族人们说,鲁诺阿补与鲁诺阿嫫本要去往昭通方向,只因公鸡啼晓,见瓦岗水土丰美、族人善良,便决意留下相守,用磐石之躯永远守护这片土地与生灵。
俄比打曲总会抚摸着鲁诺阿补石身的纹路,那正是当年洪水冲刷出的痕迹,语气庄重又温柔:“这些纹路是他的铠甲,也是他的誓言。他守着瓦岗的人民,就像守着自己的血脉,从未离开过。”
两位老毕摩是自幼一同拜师的同门,更是守护江宇半世纪的伙伴。俄比打曲12岁跟着祖父学经时,便听老人说“鲁诺阿补守着瓦岗的人民,我们守着鲁诺阿补的誓言,江宇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族人,都在他的庇护之下”。上世纪六十年代,经卷遭损,他冒险将记载江宇祭祀古礼、山水禁忌的核心经文抄在桦树皮上,藏在鲁诺阿补的岩缝里——那里被族人视为守护神的“掌心”,是最安稳的藏纳之地。每逢月夜,他便偷偷取出诵读,15岁的俄比以机察觉后,主动提出“我替师兄望风”。无数个深夜,少年蹲在岩缝外的灌木丛里,裹着单薄的察尔瓦抵御山风,听着岩缝里师兄低沉的诵经声,看着鲁诺阿补在月光下巍峨的剪影,仿佛能感受到守护神的气息,把“守着瓦岗人民”的信念深深刻进了心里。江宇人每年最庄重的仪式,是农历三月初三的“祭山护宇礼”,这是两位老毕摩坚守了半世纪的约定,而鲁诺阿补这位“守着瓦岗人民”的守护神,便是仪式的核心。仪式前七日,两人便开始准备:俄比打曲用彝文在桑皮纸上书写“山灵符”,每个字符都要蘸着鲁诺阿嫫旁神泉的清晨露水书写,寓意借神灵庇佑、润养民心;俄比以机则进山采集松枝、柏叶、杜鹃花瓣,按“三枝松敬鲁诺阿补,五片柏奉鲁诺阿嫫,七瓣杜鹃谢天地”的古制搭配,扎成九束护寨花束。仪式当天,两人并肩站在鲁诺阿补与鲁诺阿嫫之间的祭台,俄比打曲手持铜铃,踏着“三步一叩、五步一诵”的古步,绕鲁诺阿补三周,铜铃声与经文声交织:“鲁诺阿补立山岗,守着瓦岗众乡亲,风不侵、雨不扰,岁岁平安无灾殃”;俄比以机则将护寨花束插在鲁诺阿补根部,再用松针蘸着调好的蜂蜜水,在祭台中央绘制江宇的村寨图谱,口中念道“鲁诺阿补护家园,鲁诺阿嫫润良田,守着人民心不散,日子红火年复年”。仪式尾声,两人共同将桑皮纸符焚烧,纸灰拌着青稞酒洒向鲁诺阿补周身,完成与守护神的盟约。江宇人说,正是鲁诺阿补始终守着瓦岗的人民,正是这每年一次的虔诚祭祀,让江宇的山水始终灵秀,灾祸不侵。
十多年前,江宇遭遇了一场罕见的危机。外地商人带着蛊惑人心的许诺进山,声称要开发“旅游项目”,实则想占用村寨周边的聚居地,逼迁部分村民。他们许诺给每户村民重金,还说能让大家“住上新房子、赚大钱”。彼时村里不少年轻人外出打工,留守的村民看着诱人的条件动了心,阿木的父亲便是其中之一,他背着家人偷偷和商人签了协议,还动员邻居一起“搬离老寨”。俄比打曲在鲁诺阿补前焚香时,听到村民们的议论,当即拄着拐杖往人群里赶,84岁的老人步子虽缓,却一步也没停,赶到时,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能搬!”俄比打曲站在鲁诺阿补的阴影下,声音因激动而沙哑,他指着身旁巍峨的公母石,“鲁诺阿补守着瓦岗的人民,守的是我们脚下的土地,守的是我们世代聚居的家园!这老寨是祖先传下来的根,是鲁诺阿补日夜守护的地方,搬离了这里,就是丢了根、违了神意!”可阿木的父亲却红着眼反驳:“毕摩爷爷,重金能给娃交学费,能给老人买药,离开老寨咋了?”一旁的俄比以机见状,拉着村民们走到鲁诺阿补脚下,指着石身上天然形成的纹路说:“你们看,这纹路像不像咱们祖先牵手聚居的模样?鲁诺阿补守着瓦岗的人民,就是要让我们族人团聚、世代相守。搬离了老寨,亲人离散、故土难归,再多的钱也买不回安宁!”
为了化解危机,两位老毕摩联手行动。俄比打曲在鲁诺阿补前搭起临时祭台,取出《族源经》,用彝语大声诵读:“昔年祖先迁江宇,鲁诺阿补立誓约,守着人民不离散,代代聚居享安乐……”他还让村里的老人回忆起祖辈流传的故事——当年战乱,正是鲁诺阿补所在的山坳为族人提供了庇护,才让瓦岗的人民得以延续。俄比以机则带着年轻人走遍村寨,指着家家户户的老宅院、共同使用的晒谷场说:“这些地方藏着我们的童年,藏着族人的亲情。商人走了,钱花光了,可家园没了,鲁诺阿补的守护也就没了意义。”
当晚,两位老毕摩把村民召集到鲁诺阿补与鲁诺阿嫫下,俄比打曲点燃松针,用松烟在每个人的额头点了一下:“这是鲁诺阿补的印记,提醒我们守土不离、族人不散。”俄比以机则拿出自己采草药攒下的钱:“大家有困难,我们一起想办法,不能靠离开家园、违背神意换钱。”阿木看着爷爷们坚定的眼神,看着鲁诺阿补沉默而巍峨的身影,又想起小时候和伙伴们在老寨里追逐嬉闹的日子,当场哭着说:“爹,我们不搬了,日子再难,也要守着鲁诺阿补,守着咱们的家!”其他村民也纷纷动摇,最终撕毁了协议,把外地商人赶出了山。之后,两位老毕摩还带领村民在鲁诺阿补前立下《江宇守土公约》,规定族人世代聚居于此,守护家园、团结互助,若有背弃者,需在鲁诺阿补前忏悔请罪。
如今,两位守护江宇的老毕摩依旧未曾停歇,更把传承当成“守着瓦岗人民”的重要使命。每周三的午后,鲁诺阿补与鲁诺阿嫫下总会聚集着村里的年轻人,热闹得像个小课堂。俄比打曲戴着老花镜,捧着桦树皮经文教大家认彝文,有个叫阿依的姑娘总把“族”和“家”的字符搞混,俄比打曲便笑着用树枝在地上画:“你看‘家’是屋顶下有亲人,‘族’是许多家聚在鲁诺阿补身边,记住了吗?鲁诺阿补守着瓦岗的人民,就是守着无数个这样的家、这样的族。”阿依还是记不住,俄比打曲便编了个口诀:“家是小族,族是大家,守家护族,不负鲁诺。”念了几遍,阿依终于拍手笑道:“毕摩爷爷,我记住啦!鲁诺阿补守着我们,我们要守着家、护着族!”
俄比以机带着年轻人走访村寨、整理族规时,更是趣事不断。有一次,阿木觉得“守土公约”里的规矩太繁琐,抱怨说“现在交通方便,想出去看看都不行”,俄比以机一把拉住他,指着鲁诺阿补说:“你这小子,鲁诺阿补守着瓦岗的人民,不是把人捆在原地,是让我们有根可依。出去看看没问题,但要记得回来,记得守护家乡的亲人与土地。”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磨得光滑的石头:“这是我年轻时外出学医带的,见石如见家。你以后要是出去,也带一块鲁诺阿补脚下的石头,就知道有人在守着你,你也得想着守着别人。”
还有一次,年轻人问俄比打曲:“毕摩爷爷,现在大家都能出去打工、学技术,还需要守着老规矩吗?”俄比打曲闻言,故意板起脸,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兽皮做的小袋子,里面装着几颗晒干的苦荞:“你们出去学本事,是为了让瓦岗的人民过得更好,不是为了忘了本。鲁诺阿补守着瓦岗的人民,守的是我们的根;老规矩守的是我们的魂。”他分给每个年轻人一颗苦荞,“你们尝尝,苦荞是家乡的味道,记住这味道,就记住了鲁诺阿补的守护,记住了自己该守着什么。”说着,他又笑道:“不过你们学了新技术,也能用来建设家乡,让老寨越来越好,这才是对鲁诺阿补最好的回报。”
狮子山巍然如屏,火朵法拖大断崖壁立千仞,此莫瓦瀑布倾泻如帘,江宇的山水间藏着沙马宣抚司的土司遗韵,也藏着“民歌之乡”“彝族服饰之乡”的醇厚底蕴。沙马木古彝族服饰流淌着母系氏族的印记,领口的“日月纹”象征鲁诺阿补与鲁诺阿嫫的庇佑,袖口的“云纹”寓意顺遂安康,宫廷般的色调里,是你沉淀千年的高贵与宽容,正如鲁诺阿补始终守着瓦岗的人民,正如两位老毕摩坚守的传承,让江宇的古老文化与安宁岁月在世代相守中愈发鲜活。

我的母亲,你是滋养生命的温床,烟火中酿着最本真的生活滋味。晨光里,阿妈们背着竹篓钻进江宇的山林,指尖掠过带着晨露的蕨菜与天麻,竹篓里很快盛满大自然的馈赠。火塘边,铁锅咕嘟煮着苦荞粥,香气混着松木的烟火漫出木楼,阿爸用柴刀劈开坚硬的核桃,壳裂的脆响里,是童年最安心的声响。田埂上,彝族汉子牵着水牛犁地,吆喝声穿透薄雾,翻起的泥土里混着苦荞与燕麦的清香;妇女们坐在屋檐下,彩线在指间翻飞,绣绷上的索玛花渐渐鲜活,针脚里缝进对家人的牵挂与对江宇的眷恋。咂酒的醇香漫过村寨,长辈捧着酒碗念起祝酒词,年轻一辈举杯回应,酒液里盛满的,是代代相传的和睦与对江宇、对鲁诺阿补与鲁诺阿嫫的挚爱。我的母亲,你是托举希望的臂膀,在岁月流转中护佑儿女成长。曾经崎岖的山路,如今铺就了平整的柏油路,汽车的鸣笛声取代了山间的马帮铃,但你骨子里的坚韧与宽厚从未改变,鲁诺阿补守着瓦岗的人民的巍峨身姿,两位老毕摩的坚守身影,便是这份传承最生动的注脚。村小的教室里,孩子们用彝汉双语朗读课文,琅琅书声里,是你对未来的期许;文化广场上,老人们伴着芦笙跳起传统舞蹈,年轻人围在两位老毕摩身边,用手机记录下经文的念法、族规的细节、江宇祭祀的流程,古老的文化在师徒相授中焕发新生。外出的游子无论走多远,行囊里总装着一包江宇的苦荞,口袋里藏着一块鲁诺阿补脚下的石头,你的气息、老毕摩的祈福、鲁诺阿补的守护,是我们闯荡世界的底气。
雷波瓦岗,我的母亲。你是山的脊梁,是火的信仰,是歌的故乡,是我们永远的心灵原乡。当夕阳为江宇的山峦镀上金边,当索玛花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当鲁诺阿补与鲁诺阿嫫的剪影映着霞光,当两位老毕摩的经声与铜铃声再次响起,我愿化作一粒种子,扎根在你的土壤里,用一生守着瓦岗的人民,守着你的沧桑与荣光,用深情诉说对江宇、对鲁诺阿补与鲁诺阿嫫、对你的永恒眷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