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明】无意中翻阅到二十多年前在泸西县午街铺镇林树村委会下乡期间写的一篇稿子《彝汉联袂共筑“小康路”》曾浓缩了在《红河日报》上以“武政”的名义发表,现原文发布在公众号上以自娱自乐……

公元二OO二年十二月十六日,这是一个满山遍野生长激情的日子。在云南泸西西部的一个山谷中,隆隆的火炮声震醒了沉睡的大山。在弥漫的硝烟中,凝聚着彝汉人民几代修路期盼的铁杆和钢锄,深深扎进了悬崖峭壁之中。鞭炮和锣鼓声掀开了辟山造路的序幕。
这里,地处崇山峻岭的大山腹地,藏着泸西县午街铺镇林树村民委员会的林树、老板田、大笼桥、小笼桥、三道箐、大平滩6个村民小组共446户1830人,95%的人口是彝族,是典型的彝家山寨。在大山的外面是坝区阿保村,共225户930人,是汉族村子。彝、汉山水田土相连。山区的彝族人民和坝区的汉族人民交往靠的是一条两米宽上百年的人马驿道。这里,海拔在2100米以上,村子在高处,水在低处,自然条件极差,是典型的高寒山区。这里,与泸西县的逸圃镇、永宁乡和弥勒县的卫泸乡和弥东镇相连,距泸西县城和弥勒县城均是30余公里,离午街铺镇政府所在地17公里。
这里,水在低处流,人在高处住,穷山饿水。过去,伐薪烧柴,松明为灯;人畜同居,健康水平差;读书要进行“双语教学”,群众文化低。这里,是州、县挂了名的贫困村,2002年,农民人均有粮340公斤,农民人均纯收入750元。
解放后,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扶贫的春风拂进大山,这里的面貌大为改观。建起小水窖,解决了大部份农民生活用水和生产用水困难;建起沼气,解决了燃料,保护了生态;拉通了电网,把妇女们从腰磨上解放出来,电灯底下染出来的蜡烛都要飘亮些。明子火熏红了眼睛,见风就流泪的历史永远成为过去;改善了办学条件,提高了彝家人的文化水平;办起了“白玉兰”诊所,解决了就医难问题,提高了健康水平;实施上海“7+8”温饱示范工程,改善了生产生活条件。一切都在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里的群众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毗邻而居,和睦相处,民风纯朴,曾被国家民委和省人民政府评为“民族团结进步先进集体”;这里,党的组织战斗力强,曾被省、州、县评为“先进党组织”;这里,社会治安好,执行计划生育政策好,曾被州委、州政府评为“人民调解先进单位”、“文明单位”、“计划生育先进集体”;这里,男女老幼能歌善舞,自编自演,多次出席省、州少数民族运动会,并获一、二、三等奖等殊荣。这里,还有一支鼓号文艺队,曾被省、州报刊电台记者誉为“山沟沟里的洋乐队”。
然而,这里处于大山的重重包围中。通往坝区阿保村的路是一条长4公里,宽2米左右的山高坡陡石头多的崎岖小路。在深山峡谷底有一条长年流水的窄丫河从此经过。连接彝族山区和汉族坝区靠唯一一座数百年已无法考证的在风雨中孤独飘摇的石拱桥。这里的人们都叫它猴桥。据传说,有一位妇人路过窄丫河被大水挡住无法通过,她在心中祷告,希望河水小些好让她过去,并许下诺言,以后一定在这条河上修一座桥。心诚则灵。果然,河水一下子变浅让妇人过去了。后来,这位妇人的儿子当了某县的县令,就在这条河上造了这座石拱桥。石拱桥刚一造好,就有一大群猴子从桥上跑过,于是人们就把这座石拱桥取名“猴桥”。
这里,到了50年代初还是“蛮荒之地”。人们为了打破地理环境的束缚,实现追求生存、经济交往和心灵沟通的愿望,以难以想象的艰辛和勇气,开辟了一条隐藏在大山深谷和密林中至今仍只有2米左右的山高坡陡石头多的崎岖小道和这座猴桥。50多年过去了,由于大山的阻隔和封锁,这里的彝家人祖祖辈辈赶集及农用物资、农户产品运输还得靠人挑、肩背、马驮、牛拉,从这条人马驿道和古桥上通过。也就是这条蜿蜒曲折达4公里的小路和古桥才把彝族山区6个村子与山外的坝区村子阿保村连结起来,才获取了外面的信息,加强了与外界的沟通和交往。
党的“十六大”刚刚胜利闭幕,午街铺镇党委书记宋洪青、镇长周宏伟专题召开党政联席会议,就如何学习、宣传、贯彻、落实十六大精神提出了具体要求。其中,打通贫困山区道路成为学习十六大、实践“三个代表”的第,一要务来抓。打通山区连结坝区的通道,缩小山区与坝区的差别,是历届党委政府和人民群众梦寐以求的希望。但总因峡谷的险隘、刀削斧劈般耸立的绝壁使人望而生畏。现有的唯一一条人马驿道也似“竖起来的路,挂起来的天”、“山羊在前面走,人在后面跟,羊屎果都会打在人头上”,这是高寒山区彝族人民行路难的真实写照。
公路不通,百业怠工。要致富就必须修路。党委书记宋洪青几夜未宿,与人大主席赵成明、镇长周宏伟多次合计,最后决定:“干!只有干才有希望,要大富修大路,要小富修小路,无路不富,只有动员群众齐修路。”通过与林树村党总支书记唐保云、村委主任王汉德、副主任兼文书毕树芳统一思想以后,村干部又深入到村民小组干部中做工作,村组干部又深入到党员干部和村民代表中体察民情,了解民意。最后召开不同形式的会议把劈山修路这一决策定下来。在会上,村组干部唐保云、王汉德、毕树芳、冯汉元、昂志斌、黄强、毕凤清、尹正华、刘正祥、张学光、谢建文等纷纷表示:“50年前老辈们用双手劈出了一条2米宽的小路,今天我们再沿着先辈们的足迹把路裁弯改直降坡扩宽,是完全可以做得到的,也是应该做得到的。”彝民们是勤劳朴实的人民,也是固执而正直的人民,他们说话是算数的。他们固执的时候是九条水牛都拉不动改变不了的。彝民们爱喝酒,他们的性格就象高浓度的烈性酒,会因为你一句话说错就翻了脸甚至动起手来。宋书记、赵主席、周镇长深知这些,他们被村组干部的热情和真诚深深打动了。宋书记说:“你们不等、不靠、有信心、有决心打通这条山路,镇党委、政府会全力支持你们,会与上级有关部门积极协调,镇上经济无论如何紧,即使砸锅卖铁、省口夺牙,也要负责爆破和桥梁建设方面的资金。”
彝民们被镇上的领导所感动,镇上的领导被彝民们所感动。于是,长期被道路困扰的彝家山寨人,以气贯天宇的胆识和气魄毅然决策。于是,由镇党委副书记陈勇军任指挥长,黄发能、韩慧明、陈怀丽3名副镇长任副指挥长,技术员严学文、吴克祥及下乡工作组黎老勇、李永平、杨永明、谭红学、赵树林、赵荣华、马成伟及村组干部10余人组成的指挥部成立了。于是,一群血性十足的创业者,为圆一条致富奔小康的路,男女老幼,扛着锄头,挑着奋箕,握着铁杆,拿着铁锤,在一个个大山安营扎寨,开山凿地,用热血,用朗朗铮骨书写一条修路工程,一群彝家人的壮歌。
值得一提的是,在整个修路过程中,因接触到农户占地问题,是指挥部全体成员及村组干部唐保云、王汉德、冯汉元、黄强、尹正华、张学光、虎德光、朱文兴、李福云、谢建文等人做了大量群众工作。特别是彝家汉子一一刚过四十岁的党总支书记唐保云,很善谈吐。在他口中,这里的明天前程似锦,这里的今天苦不堪言,这里的人改变乡土面貌的决心不亚于愚公移山。已是六十岁的村主任王汉德,在彝民中德高望重,说一不二,古铜色的脸上时常挂着微笑,六十年代曾任过民办教师,人们都亲切地称他王老师。村委副主任兼文书毕树芳也是彝家弟子,刚过而立之年,脸堂黑亮黑亮的,深邃明亮的眼睛透露出其聪慧和精明能干。是他们在政策和农民感情的交叉点上开展工作,是他们凭着多年的农村工作经验,和他们与农民建立的深厚感情,通过村组党员干部会及分头座谈的方式,既讲政策,又外带多年工作中建立的思想感情进行“混合施工”,横说竖讲,磨破三层嘴皮,使这部分群众自愿表了态:“修路是造福祖祖辈辈的事,村里要占地,嘴是笨了些,但情是真的。”最后,村里放了一场热热闹闹的电影,利用换片之机,面对村里的男女老幼,村党总支书记唐保云用彝语讲了一段句短情长的“画外音”。这样,占地的事化干戈为玉帛,皆大欢喜,确保了此项工作的顺利进行。
动工前,指挥部又多次邀请了县交通局徐忠明副局长及工程师史家章等技术员进行实地勘查反复论证,最后确立了最佳的方案和路线。
“我们充满信心和希望”,“午街铺镇每前进一步,我们都准备付出十倍及至百倍的努力”。面临十六大的第一春,镇党委、政府的领导和同志们发出了铮铮誓言。“如果自己不改变观念,只是等、靠、要,看山难,见水愁,那么只能是山河依旧,贫困长存”,镇长周宏伟讲。他们决心在上级党委、政府及有关部门的关心支持下,团结全镇人民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争起在“十五”期间各项基础设施建设迈出更大的步伐。
正副指挥长陈勇军、黄发能、韩慧明、陈怀丽等镇村组干部忙碌在工地上,负责分配任务、查找问题、研究方案、安排布署、安全检查,进度督促等,为修路扫平了障碍。“炮手”赵曾明、李永平、赵荣华等专人运送炸药,负责爆破。技术员严学文水平仪器测到那里,就在那里钉桩标数。
工程如期于2002年12月16日开工。山顶上,山腰中,山谷下,人头攒动,两千余人的修路大军排成弯弯曲曲的3600余米的长蛇阵。工地上,只见悬崖峭壁上,凿岩机使山谷回应,火炮隆隆作响撼动着沉寂的大山,人群处银锄舞动,铁锤、钢钎金星四溅。修路大军中,有近八十岁的老人,也有十余岁的幼儿。更有些妇女背着嗷嗷待哺的婴幼儿投入了修路的主战场。为修这条通向小康的路子,他们(她们)在寒冷刺骨的北风中,仍然挥汗如雨无怨无悔。特别是林树村小组计生宣传员虎德光,今年快五十岁了,曾今参加过一九七九年的中越自卫还击战。这个大山的儿子,有着使不完的力气和不畏艰难的精神,他说:“我们打仗都不怕死,难道还怕干劳动流一点汗吗?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我们不修路望谁来修!”在这艰苦的日子里,我们真为这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打动了。
我们挣着无名枝条艰难地爬行到K5+K9的地段,这里是整个工程最坚钢的部分。这里,山势险峻,丫窄河从这里潺潺流淌而过,是一条深山峡谷。这里,长达二百余米,坡度最高最陡,全是亿万年的生根石。由于地形陡峭,作业面狭窄,凿岩放炮十分困难。同时,为了降低十余米的坡度和考虑转弯的角度,又不得不扩宽路面。尽管如此,陡坡上的土石无法堆放,也无法支砌档墙,只有耗费数倍的力气,将石头一块块拗下山谷,待路面宽度和坡度差不多时,又在斜坡上钉桩固石阻土以防坍塌。
这段工地属于老板田村子的任务。村小组长黄强也是彝家人,今年三十二岁,一米七左右的个子,黑黑的脸堂,明亮的眼睛,高高的鼻子,大大的嘴巴下留着几根小胡须,看上去沉默寡言,但办事很果干。老板田村有59户人家,共232人,全村都是彝族。据说,在二000年底全省村改委以前,这里搞“直选”村干部就已有十余年的历史了,当地群众无论推选出哪位干村长,群众几乎是百依百顺,而且每三年一届,届满后,他们都会按照自己规定的程序来进行选举,全村人真正达到了团结进步,民族繁荣,社会风气极好,邻里关系、汉彝关系,与其他周边的村民关系很是融洽。
象黄强这样的村组干部,本来三年一任,又不是铁打的衙门,而且每月几十元报酬,干吗要操这份心?村子里修水池、安水管、建学校等村中的建设,全靠他和副组长毕凤清到处化缘。都是三十出头的汉子,正是要脸不要命的时候,这手是轻易伸得出去的吗?感动别人首先感动自己。这次党委、政府号召修一条走出大山通向坝区的小康之路,是他俩率先把这段最艰险、工程量最大、最难干的工作接过的。这段工程的确很坚钢,从开工到毛路修通整整二十五天。老板田人硬是拿出蚂蚁啃骨头,“革命加拼命的精神把石头一块块拗翻滚下深山峡谷底。
是的,在工地上,你会看到这些大山的儿子,累了,有的抱着水烟筒点燃汗烟斗抽几下;饿了,就铺开嵌有彝家特有的图案的围巾或塑料布,把大家拿来的米饭、玉米饭或荞疙瘩连同酸菜、辣子、卤腐及其他炒菜拌在一起,无论男女老少,大家七、八个人围成一团团、一簇簇,用还未洗干净,还沾着泥土芳香和气息的一双双粗糙的手,有说有笑地抓饭吃。有时,连指挥部人员的肚子也唱“空城计”了,这些热情好客的彝民硬是把我们也拖去吃“抓饭”了一一呵,味道不错,又辣又香,我们这些“汉人”成了第一次品尝彝家特有风味的“抓饭”美食家了。还有部份彝汉群众索性把锅碗家什搬到工地上,三根棍子一个窝,三块石头一口锅,随便抓几把类似“飞机草”之类的干柴草点燃后就可以边干边休息边“野炊”了。他们就是这样风餐路宿的。当县广电局的摄影记者镜头对着吃“抓饭”的妇女们时,她们全跑开了,边笑边讲汉人们听不懂的彝语:“套找,套找,找单,格蒿骂去安。”(意谓:“不要照,不要照,照了嫁不出去。”)有大胆的彝家姑娘还开玩笑说:“格蒿骂次井,妮捏着格里安,妮窝吱吱?”(意谓:嫁不出去就要嫁给你,你敢要吗?)经党总支书记唐保云给我们翻译后,我们都笑得前仰后合······
走在蜿蜒曲折的工地上,你看,彝民们的锄头有的成了锯齿,有的卷曲了,有的镐头断成了两截,有的铁杆也拗弯了。好多修路者手都挖出了血泡,有的被锋利的石头划破了手脚,有的连“解放牌”胶鞋和帆布手套磨烂一双又一双。特别是那些彝族妇女,既能凿炮眼,也能炸石头,和男人们干一样的活计,真正发挥了“半边天”的作用。
笔者几乎每天都在工地上参加工程指挥和技术指导,有时也甩开膀子和大家干上个把两三个小时的活计,但从来就没有听到那些既讲彝语又通汉话的彝民们有过一声怨言和哀叹······
假如你在现场,我相信你一定会感动得流泪的;假如你是城市人经常蹲在机关办公室,你是不会相信的;假如你也是一名乡镇干部,但你未亲临其境,你也许可能不会相信。是的,与那些国家公路建设项目相比,可能算不上什么,甚至不值一提。但是,这是贫困高寒山区彝族群众在国家扶贫政策还未到位,还没有哪级政府和部门在乡村公路上倾斜过一分钱,是在坝区直接看不到,在当今这个年代很少看得到,完全是群众这一双双大手而不是机械作业的“群众运动”,是彝民们那钢铁般的意志和特有的古铜般的身躯硬把大山推开的。
“把门坎修低些,好让财神们进来帮助治贫”,彝民们如是说。随着荒野里的火炮声、石头的撞击声和黑黑的汉子们干活时的呐喊声、喘息声,随着这古老而又原始的声音组合,那些硕大的土疙瘩、癞疤石以及吨级重的“石老虎”被一脚脚踢到山谷深处。全长3600余米,平均宽6.5米,涉及土方5万余立方米,石方2万余立方米和七个桥涵的林树至阿保村的村间道路,经过一个多月的大会战,平均每个人投工投劳30个,合计投工投劳近8万个。山门终于打开了,人马驿道已被拓宽铺平,正延伸着与坦荡的国家公路交错,现代文明的气息将更多的涌进彝家山寨。
“芝麻芝麻开门”。随着山门打开,乡村公路宛如一条玉带飘落在深山峡谷中,这里又多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当彝民们奏着唢呐,跳着大三弦,还有那支被报刊电台记者誉为“山沟沟里的洋乐队”鼓着大号、敲锣打鼓,载歌载舞欢庆这条凝聚着彝汉人民心血和汗水的道路开通时,我再一次审视着这些背着惊叹号拼命修路的彝汉群众,才发现,原来他们是用一腔肝胆、浑身朗骨构成的真实的、真诚的而又深刻的人生命题。只有这个时候,你才会真正感受到“人民群众是真正的英雄”。
彝汉群众是用钢铁般的大手把大山“劈”开的。现在他们开出来的却仅仅是毛路,今后仍存在睛通雨阻的现象。我在想,这条路什么时候能铺上弹石路,什么时候有可能变成柏油路或水泥路。他们认为,把毛路开出来已经是圆了一条“小康路”。他们在做着甜蜜的梦:也许,今年春节后,他们就会走上水泥路、柏油路,不久,大车、小车一定会开进深山来的······
(二OO三年元月十五日于林树村委会)
【作者简历】黄发能,云南泸西人,云南省红河州生态环境局退休干部。爱好文学和书法。在纸刊和网站发表文章近千篇(首),现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云南南社研究会会员、青年作家杂志社威海作家理事会理事、中国书画家协会会员、云南省青少年书法协会理事、家庭教育指导师(高级)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