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镜头一:离场的温度(纪实·17:30)
夕阳把黄伞染成蜜糖色时,我站在吉吉火把广场的出口,指尖捏着片被风卷来的黄伞布。布角绣着半朵龙胆,蓝得发沉,像浸过螺髻山的雪水——这针脚让我想起清晨那个穿浅蓝衫的姑娘,她的伞上也有这样歪歪扭扭的线,后来才知是她阿娘熬夜绣的,针脚里还缠着昨晚的月光。
卖火把果的阿婆递来一纸袋红果,果子的汁液渗过纸背,在相机包上洇出浅红的痕。我回头望,广场上的人群正沿着青石板路散开,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与火垛燃尽的灰烬、斗牛场的蹄印、黄伞的圆弧纹交织,像幅被时光浸软的拓片。穿白色擦尔瓦的长者正弯腰捡拾散落的布绳,他的黑帽边缘沾着野蒿灰,动作慢得像在数地上的纹路——这场景让记忆突然折回清晨,那时的广场还浸在露水里,黄伞的影子刚要在石板上晕开第一圈。

镜头二:黄伞的晨曲(广角·08:30)
晨光漫过螺髻山第七道山脊时,长焦镜头捕捉到东边天际的色块:不是寻常的淡金,是掺了荞籽香的浓黄。普格县的姑娘们举着黄伞从广场东侧走来,伞骨叩击石板的“笃笃”声,与相机快门的“咔嚓”声撞在一起,像支未谱曲的歌谣。最前排的伞面亮得扎眼,是用螺髻山向阳坡的桐油刷的,阳光一照,竟映出细碎的光斑,细看才发现是伞骨缝隙里卡着的荞麦壳——去年在普格县荞麦田里,我也曾见过这样的壳,被风吹得满地乱滚。
挤到前排时,广角镜头里的细节渐次清晰:穿浅蓝长衫的姑娘走在最前,裙摆绣着极小的荞花纹,针脚密得像螺髻山的石阶。她的伞柄缠着三圈红布,每圈都系着颗野核桃,硬壳上留着牙印,该是从海拔三千二的草甸摘来的。姑娘转伞时,红布蹭过我的镜头,留下道淡红的痕,倒比滤镜更添几分烟火气。
姑娘们手拉手站成圈,黄伞突然齐齐压低,伞沿擦着地面,像群低头啄食的锦鸡。我趴在地上仰拍,青石板的纹路成了前景,黄伞组成的圆形在画面上方展开,像天空掉落的盖子。布绳在她们掌心绷成网,红的取自山坳攀枝花的花瓣染就,紫的用桑椹汁浸了七七四十九天,白的掺了螺髻山顶的残雪融水——普格人说,这样的布绳能锁住三种福气。
小圈慢慢转动时,影子在地上画着螺髻山的轮廓。里圈转得缓,像山脚下蜿蜒的溪流;外圈转得急,像山顶掠过的风。突然有人起了调子,彝语的吟唱混着布绳摩擦的“沙沙”声漫开来,姑娘们的脚步随调子加快,黄伞的影子在地上叠成层,像年复一年堆积的火把灰。有个穿深青头帕的姑娘脚下一绊,布绳在掌心晃了晃,她慌忙拽紧时,我拍下她辫梢扫过伞面的瞬间,那根红绳上的死结打得格外紧,后来才知是普格的规矩:死结要绕三圈,福气才不会从指缝漏走。
黄伞阵猛地散开时,布绳“唰”地展开如彩虹展翅。更多姑娘从人群里涌出来,撑着黄伞加入圈中,小圈漫成中圈,中圈渐成大圈。我后退时撞上阿普的擦尔瓦,他的白胡子扫过我的镜头,留下几根银丝。老人笑着往旁边让了让,指节分明的手正转着颗核桃,壳上的纹路与黄伞上的绣纹竟有几分相似——原来普格人把山的模样,都刻在了日常物件里。
黄伞的“笃笃”声还没散,主席台上的铜铃就响了。那是普格召集仪式的信号,铜舌碰撞的“叮当”声脆得像冰,比山风还准时。

镜头三:圣火的呼吸(长焦·10:00)
主席台上的女声刚落,镜头就锁定了那个穿白色擦尔瓦的身影。头戴黑帽的长者执火把从台侧走出,火苗在他掌心吞吐,映得脸上皱纹如岩画。他走得极慢,每步都踩在青石板的缝隙上,仿佛在丈量与传统的距离。火把是用普格县特产的青松木制成的,顶端的火苗跳跃着,溅出的火星落在他的鞋上,烫出个小米粒大的印,后来听旁边的阿婆说,这是“火的吻”,能带来整年的暖。
长者走到广场中央的野蒿垛前停下。那堆干蒿堆得极有讲究,底层是粗枝,中层是细秆,顶端捆着三色布条,青的代表山,白的代表云,红的代表火——普格人说,这是给天地人的请帖。他举起火把时,我切换到连拍模式,镜头里的火苗突然窜高,映得他的黑帽边缘泛着金边,帽檐下的眼睛亮得惊人,像藏着两簇小火。
“哦嚯——哦嚯——”他开始吟唱,调子比普格的山岩更古老。没有歌词,只有高低起伏的音节,混着风卷经幡的“哗啦”声,在广场上漫延。周围的呼吸声突然变轻,连最闹腾的孩子都收了笑,小手紧紧拉着大人的衣角。我后退三米用广角构图,手指在快门上顿了半秒——不是犹豫,是被那瞬间的庄严烫到。
干燥的野蒿先冒青烟,随后“腾”地燃起火苗,像普格的山突然睁开了眼。浓烟带着草木的清香漫开,把人群的脸都笼在层淡灰的雾里,倒让表情更显朦胧。游客们举着手机围过来,屏幕反射的火光在脸上跳动,像群捧着星火的信徒。我用慢门拍下火焰轨迹,橙红的线条在黑布上缠绕,像普格古歌里的旋律。火垛旁立着块木牌,用彝汉双语写着“普格县非物质文化遗产展示”,原来这把火,早被郑重地写进了当地的文脉里。
火苗渐渐稳住时,我注意到长者正往火里撒荞面,金黄的粉末遇火“噗”地炸开,像朵瞬间绽放的花。后来才知这是普格的规矩,撒三把荞面,一敬山神,二敬祖先,三敬在场的生灵。

镜头四:献祭的隐喻(中焦·10:45)
火垛正旺时,一阵蹄声从东侧传来。四个小伙牵着公牛走进场,牛的皮毛油亮如漆,犄角被打磨得发亮,却温顺得像头绵羊。它的脖颈上系着红绸花,绸子边缘磨出了毛边,该是从县城集市买来的。我切换到中焦段,拍下牛眼倒映的火光,那团跳动的橙红里,仿佛藏着整个普格县的晨昏。
执刀的毕摩披着黑袍,铜铃在腰间轻响。他绕牛三圈,每步都踩在祷词的韵脚上。黑袍下摆沾着的荞麦粉,该是今早拌了蜜喂过神龛的,还带着谷物的甜香。毕摩的额间画着太阳纹,红颜料混着汗珠流淌,像条鲜活的血河。他举起短刀时,人群突然静了静,连风都停了——但刀刃并未落下,只是在牛额前虚晃三下,随即用红布蘸了清水,在牛毛上画下象征吉祥的纹路。
这是普格县改良后的仪式,用象征性的动作替代了传统杀牲。牛突然甩了甩尾巴,扫过我的镜头,留下道湿痕。旁边的阿婆说,这是“生灵的回应”,普格的动物懂仪式,比人更懂与天地对话。她还说,以前杀牲是为了敬山神,现在不杀了,山神也欢喜,“生灵活着,才是最好的祭品”。
“献祭”结束后,小伙们牵着牛绕场一周。牛的犄角上多了朵红绸花,像得了勋章的战士。观众们纷纷伸手触摸牛背,仿佛能沾到福气。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踮脚够着牛尾巴,手指刚碰到就缩回,却笑得比火垛还亮。我拍下这瞬间,照片里的牛眼温顺,孩子的眼明亮,火垛的光暖黄——原来最动人的信仰,从来都带着孩子气的纯粹。

镜头五:竞技场的狂想(运动模式·13:00)
从献祭场地转身时,斗牛场的吆喝声已掀翻了普格的午后。两头公牛被主人牵进场,鼻孔里喷着白气,犄角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它们的脖颈上都系着铃铛,走动时“叮铃”作响,倒冲淡了几分凶悍。我开启高速连拍,镜头里的公牛突然对冲,“嘭”的一声碰撞,震得地面都在颤,相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有头牛突然转身,尾巴扫向我的镜头,虚焦的画面里,它的臀肌与观众的欢呼连成片,成了最野性的抽象画。后来听普格老乡说,这两头牛是从县里五个村寨选出来的“战将”,赢了的村寨能得一头母羊,“不是为输赢,是要让螺髻山看看,我们普格人的精气神”。主人在旁呐喊时,察尔瓦的边缘在风里翻飞,像面褪色的旗帜,旗角沾着的草籽,与今早黄伞上的一模一样。
斗羊场的节奏慢些,却藏着狡黠。公羊抵撞时,我蹲在栅栏边用低角度拍摄,它们卷毛里的草屑随动作飞溅,像场微型的雪崩。突然有头羊被顶得后退,“咩咩”叫着甩头,观众的笑声震落了我镜头上的灰尘——原来凶猛与憨态,本就长在普格同片草场。
赛马场的斜坡上,红衣骑手伏在马背上,像团滚动的火。我站在终点线旁,镜头追着马蹄扬起的尘土,直到最年轻的骑手冲过线。他的辫子上系着红绳,绳梢扫过我的镜头,留下道暖色的痕。这匹马可真神骏,四肢修长,毛色发亮,跑起来蹄声清脆,像敲在石板上的鼓点。后来才知骑手是普格县中学的学生,马是阿爸用三斗荞麦换来的,“跑赢了,就能换副新马鞍,让马也风光风光”。
摔跤场的人最多,我挤在栅栏后,用长焦切割画面:赤裸的臂膀沾着普格的泥,腰间红带在缠斗中翻飞。他们的动作带着章法,不是蛮劲,是巧劲,推、拉、摔、绊都有讲究——后来才知这是普格流传百年的“格”式摔跤,每招每式都藏着祖先的智慧。当胜者被抛向空中,人群的欢呼震得镜头发颤,我按下快门的瞬间,他的影子与螺髻山的峰峦重叠,像座会呼吸的雕塑。余光瞥见栅栏外的阿婆,正把孙儿举过头顶——孩子的小手比着摔跤的姿势,鞋上还沾着早上的露水,那是普格土地的味道。
镜头六:黄伞的余晖(全景·16:30)
摔跤场的欢呼刚落,银饰的“叮当”声就漫了过来。姑娘们举着黄伞再次入场,这次换了更鲜艳的服饰,百褶裙上的银饰在阳光下闪成星群,走动时“哗啦”作响,像把星星撒在了地上。她们的头帕颜色各异,浅蓝的取自邛海的水,深青的用螺髻山的树叶染就,绯红的掺了火把果的汁液——普格人说,姑娘们的头帕,藏着整座山的色彩。
镜头里的黄伞阵换了队形,姑娘们举着伞组成“普格”两个大字,笔画间的空隙漏下阳光,在地上拼出跳动的光斑。有个姑娘的伞骨缠着蓝布,布上绣着细小的水波纹,该是从县城河边带来的。她转动伞柄时,布绳上的贝壳发出轻响,像普格的溪流在唱歌。
我爬上观景台,广角镜头里,整座山成了普格的光影容器:火垛的余烬泛着红,斗牛场的尘土落定成金,姑娘们举着黄伞绕圈,影子被拉得比螺髻山还长。远处的普格县城在山坳里闪着光,白墙青瓦的房子像撒在绿毯上的棋子,与广场的热闹遥相呼应,像幅立体的画卷。
尾声:收进相册的温度
离场时,我把那片黄伞布夹进相册。布片上的龙胆花纹,正和镜头六里那个姑娘伞上的图案重合——原来普格的美好,早被悄悄织成了闭环。相机里的存储卡已存满,每张照片都在发烫:黄伞的针脚里卡着荞壳,圣火的光轨缠着荞香,竞技的尘土裹着草籽,连那头牛的瞳孔里,都映着螺髻山的峰峦。
走出广场时,卖火把果的阿婆又塞来一把红果,“带点普格的甜回去”。果子的汁液沾在相机背带上,像滴不会干涸的朱砂。回头望,最后一缕阳光正掠过螺髻山的峰顶,把黄伞的影子拓在地上,像个巨大的句号——却又不像结束,倒像是在说:明年此时,这里的火还会再燃,这里的伞还会再转,这里的故事,还会再讲给山听。
原来所有镜头的意义,都不是定格瞬间,而是让普格的温度,能在岁月里慢慢发酵。就像那片黄伞布上的绣纹,日子越久,越能看出针脚里藏着的,是整座山的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