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山的火把节,是高原写给盛夏的一封滚烫家书。那年在西昌、布拖、普格的山褶里,我踩着被太阳烤得发软的土路挤进场子,看火把从山脚盘到云端,像条燃烧的巨蟒;听月琴的颤音缠着口弦的呜咽,在晚风里织成张无形的网。可最让我攥紧手心的,始终是毕摩们在火光里舒展的绝活——那些与烈焰、滚烫相关的瞬间,像烧红的犁铧在记忆里烫下印记,多年后想起,耳旁仍会炸响当时的喝彩,鼻尖仍能捕捉到烟火里混着的焦糊味,连指尖都仿佛还残留着一丝灼人的战栗。

普格的主会场像口被点燃的陶瓮,闷热里裹着躁动。中央的火塘早垒好了半人高的柴垛,松木劈得长短均匀,码得像座微型金字塔。几个赤膊的彝族汉子往柴缝里塞松脂,火柴一划,火苗先怯生生地舔了舔柴皮,突然“轰”地窜高,眨眼就连成片火海。柴块爆裂的噼啪声里,火星子时不时蹦起来,落在前排姑娘的草帽上,她慌忙拍掉,引得周围人笑出了声。火塘正中埋着的犁铧,是从田埂上卸的老物件,锈迹被火焰舔得渐渐发亮,最后红得像块正在熔化的金子,连空气都被烤得发颤,站在三丈外都能感到脸颊发烫。
沙马毕摩登场时,人群忽然静了半拍。他穿的察尔瓦是靛蓝色的,经纬间织着细如发丝的银线,在火光里流转着细碎的光;衣襟上的太阳纹用红绒线绣就,针脚密得像鱼鳞,摸上去却光滑如缎——后来才知道,这是近年改良的款式,保留了传统纹样,却用了更挺括的布料。头发用青布缠成髻,斜插的鹰羽根部裹着红绸,走路时,腰间的铜铃随着步伐叮当作响,像串会动的星河。他走到火塘边的独凳旁,察尔瓦的边角扫过凳面,带起的细尘在火光里跳舞。我盯着他膝头的经书——牛皮封面磨得发亮,边角卷成波浪,上面的符号用松烟墨画就,在跳动的光里忽明忽暗,像群正在苏醒的虫。他念经文的调子很沉,像山涧淌过石缝,尾音拖着颤,混着柴火的噼啪声钻进耳朵,竟让我莫名松了攥紧的拳头,连额角的汗都忘了擦。
一袋烟的功夫,他“啪”地合上经书,铜铃轻响了一声。起身时,我看见他赤脚踩在发烫的土地上,脚底板的老茧泛着黄,像块被岁月打磨过的老铜。走到火塘边,他拾起根青冈木棒,拨开柴火的瞬间,那犁铧整个露了出来——红得刺眼,表面的纹路在高温下像蚯蚓般扭动,铁腥气混着青烟直往人鼻孔里钻。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颈的汗顺着衣领往下滑,在腰侧积成小水洼,手却攥得发僵,矿泉水瓶的标签被指甲抠出了毛边。前排戴眼镜的姑娘已经捂住了嘴,指缝里漏出声轻呼。

他悬起右脚,脚踝的筋络绷得像根拉紧的弦。就在脚掌触到犁铧的刹那,“噗嗤”一声闷响炸开,像湿柴被扔进滚油。青烟猛地窜起,裹住他的脸,睫毛上沾的灰在烟雾里若隐若现。我突然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胸腔上,像有面小鼓在敲,明明离得远,却像有股热浪燎过皮肤,连呼吸都忘了。旁边的大叔“嘶”地吸了口凉气,手机镜头晃得像片落叶,差点脱手。
喝彩声紧接着撞响了整个广场,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心早已湿透,矿泉水瓶在掌心里打滑。沙马毕摩却像没事人,左脚又轻轻踩了上去,同样的青烟,同样的闷响,他的脚趾甚至蜷了蜷,像是踩在晒热的石板上。我这才注意到他的手——青筋在黝黑的皮肤下突突跳着,紧紧攥着木棒,指节泛白,原来这份从容里藏着这样的力道。他把犁铧拨回火塘,柴火立刻涌上去吞没那抹红,自己则坐回独凳,指尖重新抚过经书。我望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注意到他察尔瓦的领口绣着细小的羊角纹,针脚比衣襟的太阳纹更密,想来是新添的细节——传统与新意,原来就藏在这些不显眼的地方。
火塘里的犁铧在柴火里越烧越透,红得像块浸在熔金里的玉。吉克毕摩走来时,我一眼就看出他和沙马的不同——沙马的沉像山,他的静像水。额头上的皱纹浅得像被晨露漫过的沙痕,头上的青布缠得更松些,露出几缕花白的头发。手里的经书黄得发脆,边角用麻线缝了又缝,翻页时“沙沙”响,像枯叶在风里颤。他往火塘添松针时,火星溅在察尔瓦上,他眼皮都没抬,念经的调子却陡然清亮,像山风突然撞开了竹林,我后颈的汗竟跟着凉了半截。
人群往前涌了涌,手机屏幕亮成片星河。前排有人举着相机,镜头盖吊在脖子上晃悠,手却在抖;后排的小伙子踮着脚,T恤后背洇出片汗渍,嘴里念叨着“来了来了”。我攥着矿泉水瓶,瓶身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在滚烫的地上洇出小圈湿痕,又立刻被烤干。旁边的摄影大哥正调光圈,嘴里嘟囔:“刚才沙马老师那下没拍清,这次可得抓稳了。”
吉克毕摩合上书时,火塘里的犁铧正好被柴火拱了出来,红得能灼伤人的眼。他用木棒挑起犁铧,举到眼前,那抹红映在他瞳孔里,竟像两簇跳动的鬼火。他先伸舌头,在犁铧上空虚晃两下,舌尖离滚烫的铁面不过寸许,人群里的抽气声像群受惊的鸟。我旁边的姑娘猛地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不会真要……”话音未落,吉克毕摩突然探身,舌尖在犁铧上轻轻一点。

“磁啦——”脆响像根针,刺破了广场的寂静。一股焦糊味混着艾草香飘过来,钻进鼻腔时,我胃里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却没停,舌尖又在犁铧上舔了四下,快得像蜻蜓点水,每一下都带起缕青烟。摄影大哥的相机“咔嚓”声连成串,我死死盯着他的舌头——在火光里泛着水光,竟连点红痕都没有,只有舌尖红得发亮,像含着颗血珠。
人群先僵了几秒,随即爆发出的掌声差点掀翻头顶的天。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姑娘的手还在抖,却笑着说“太神了”,手背上的红印比我的还深。吉克毕摩把犁铧丢回火塘,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转身时,我看见他脖颈的肌肉还在微微颤——原来这份轻巧里,也藏着凡人的紧张。烟火气里,摄影大哥正翻看着照片,懊恼地说:“还是没拍清舌尖,太快了!”我却觉得,没拍清才好,有些震撼,本就该留在眼睛里,记在心里。
布拖的另一个广场上,锅庄边的热闹是另种滋味。三个黑石围成三角,被烟火熏得油亮,像三颗浸在时光里的墨珠。上面架的铁锅黑得发乌,锅沿豁了个小口,据说是传了三代的老物件。锅里的水沸得厉害,泡泡从锅底翻上来,撞在水面上碎成白花,溅在锅边的火星立刻就灭了。十几个鸡蛋在水里翻滚,蛋壳上的泥点被煮得发白,透着股新鲜的土腥味。
我挤在人群里,后背被人推得直往前倾,能感觉到锅庄散出的热气,把衬衫烤得发黏。旁边卖酸角汁的大嫂递来杯饮料:“尝尝?败败火,等会儿更精彩。”我接过杯子,塑料杯壁上的水珠沾了满手,刚碰到滚烫的耳垂,激得打了个激灵。“这水至少九十度吧?”旁边穿短裤的小伙子举着测温枪,屏幕上的数字跳得人心慌,“我上次泡面,八十度的水就烫得直甩手。”
正说着,两个毕摩拨开人群走了过来。他们穿的对襟衣是黑色的,布料比沙马毕摩的更厚实,袖口绣着细红边——后来听人说,这是新设计的款式,既保留了传统剪裁,又更耐磨损。腰间的铜扣擦得锃亮,上面的纹样是简化过的虎头,少了几分凶戾,多了几分憨态。走到锅边时,先对着锅庄作了揖,又互相拍了拍肩膀,那力道看着就踏实。
他们伸手往沸水里探的瞬间,我下意识闭了眼。再睁开时,只见两人的手在水里轻轻划着,像在捞水里的月光。手背的青筋随着动作起伏,白汽从指缝里冒出来,缠在手腕上,像戴了串透明的镯子。我偷偷摸了摸刚才被酸角汁冰过的耳垂,还能感觉到那阵凉,再看毕摩们的手,突然觉得不可思议——同样是肉做的手,怎么就能和沸水这样“亲近”?
“看!捞着了!”卖酸角汁的大嫂指着锅边喊。只见他们慢悠悠捞出鸡蛋,放在石板上,蛋壳上的水珠滚落在地,“啪”地碎了。人群里有人喊:“给我看看手!”毕摩们笑着举起手,掌心纹路清晰,连点红印都没有,只有层水汽在发光。

他们蹲下身剥壳,动作麻利得很。蛋壳裂开的“咔嚓”声里,混着人群的惊叹。一个毕摩举着剥好的鸡蛋朝我们晃,蛋黄的油从指缝渗出来,金黄诱人。“尝尝?”他用生硬的汉语说,眼里带着笑。我犹豫着走过去,指尖触到蛋壳的瞬间,竟只是温的——明明锅里的水还在咕嘟,泡泡撞得锅底咚咚响。
剥开蛋壳,蛋白白得像山涧的石,咬下去,蛋黄沙沙的,带着股柴火熏过的焦香。我边嚼边看那口锅,沸水还在翻涌,锅沿的白汽像条小蛇,缠缠绕绕往上爬。“邪门了!”刚才举测温枪的小伙子凑过去,伸手想摸锅沿,被毕摩笑着拦住。我突然觉得这鸡蛋的味道和家里的不一样,多了点“亲眼看见”的分量,连带着刚才被酸角汁冰过的耳垂都不凉了。
第二天在西昌安哈镇,火把节的场子铺得更开,像片撒满了欢腾的草原。斗羊刚收场,两只公羊还顶着犄角不肯松劲,被人拉开时,“咩咩”的叫声里满是不甘;斗鸡的场子边,鸡毛落得像层碎金,赢了的公鸡昂首挺胸,扑腾着翅膀要再斗三百回合。就在这喧闹里,几个毕摩抬着火盆走了进来,盆里的菜籽油烧得发了烟,油面像块抖动的黄绸,热浪隔着三丈远就能燎到皮肤。
压轴的毕摩走在最前面,高得像根挺直的松。头戴的羊毛帽缠着黑白黄三色条纹,比前两位的更挺括,帽檐绣着圈银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斜挎的英雄带是新做的,上面的虎头绣得更立体,虎眼用黑珠子缝就,像随时会眨动。他左手攥着捆艾草火把,清香混着油烟味钻进鼻腔,竟让我想起老家灶台上的味道;右手端个磁碗,碗边豁了个小口子,看着比我岁数都大。
他往火盆边一站,喧闹的人群突然静了。我攥着刚买的烤土豆,滚烫的洋芋烫得手心直换,表皮的焦皮沾了满手。旁边的老汉说:“这是阿鲁毕摩,他的‘火龙’是安哈镇的招牌。”我刚想问“火龙”是什么,就见阿鲁毕摩舀了半碗菜籽油,油在碗里晃,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喝油的瞬间,我咬了口土豆,淀粉的绵甜刚漫开,就听见“轰”的一声——他对着点燃的艾草火把喷了口气,火苗突然窜起三尺高,像条火龙从他嘴里飞出来。热浪扑在脸上,我手里的土豆差点掉了,烫得指尖发麻,赶紧往裤子上蹭。他却不慌,又舀了半碗油,喝进嘴里,再喷向火把,这次的火苗更亮,像在他身前开了朵金色的花。
“我的天!”前排穿红裙的姑娘捂着嘴,手机举得老高,屏幕都快贴到脸上了。阿鲁毕摩喷了五六次,每次火龙窜起,人群都要惊呼,接着是更响的喝彩。我看着他喉结滚动,看着火苗舔过他的睫毛,突然觉得这不是表演,是场与火的共舞——他是舞者,火是舞伴,每一次呼吸都踩着默契的节拍。烤土豆的焦香混着菜籽油的味,在空气里漫开,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火把摔在地上时,火星溅得像撒了把星星。他蹲下身,火盆里的菜籽油还在沸,油面的泡泡像群挤挤挨挨的鱼。我盯着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掌心的纹路深得像老树根,指甲缝里还嵌着点黑泥,想来是刚从田里回来就赶场子了。他悬在油面上晃了晃,然后猛地插了进去。

“哗——”人群的惊叹声像潮水漫过堤坝。我手里的土豆彻底凉了,指尖却还留着刚才的烫。他的手在油里搅动着,手指张开又合上,像是在水里摸鱼。油面的泡泡沾在手上,立刻就破了,留下层油光,可那双手看着好好的,连点红印都没有。“这要是我,手早成红烧的了。”卖土豆的大姐咂着嘴说,手里的铁铲在锅沿上敲得叮当响。
他搅了半分钟,把手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朝人群鞠了一躬。我这才看见他额头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滴在英雄带上,洇出个深色的点,把虎头的黑珠子泡得更亮了。掌声雷动时,他转身往场外走,背影在火光里拉得很长,像幅会动的剪影。我突然明白,这些绝活从来不是为了炫技,而是对火的理解——知道它的烈,也懂它的柔,像对待老友般,既有敬畏,也有亲昵。改良的服饰也好,传统的经书也罢,不过是这场“对话”的衣裳,内核里的东西,从来没变过。
那天傍晚,我坐在山坡上,看着山下的火把连成片,像条睡着的火龙。风里飘着火药味、烤土豆的焦香,还有毕摩经书上的墨香,混在一起,是火把节独有的气息。想起白天的种种——沙马毕摩踩犁铧时,我攥皱了矿泉水瓶;吉克毕摩舔铁时,我被旁边姑娘抓出了红印;捞鸡蛋时,我对着沸水发愣;阿鲁毕摩喷火龙时,我手里的土豆凉透了还没察觉。这些细碎的反应,像串珠子,串起了我对这场文化的触摸。
远处的山影渐渐模糊,火把的光也慢慢暗下去,像谁吹灭了盏盏油灯。下山时,草叶上的露水沾湿了裤脚,凉丝丝的。可想起那些火光里的瞬间,心里却暖烘烘的,像揣着个小火塘。或许这就是文化的温度——它不在书本里,而在滚烫的犁铧上,在舌尖的青烟里,在那双伸进沸水的手里,在改良服饰的针脚里,在每个观者攥紧的手心、发颤的指尖、发愣的眼神里,代代相传,永不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