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在我写下这篇读后感之前,有必要简单交代一下它的来源,因为它是由头、缘起,是活水的源头(如果说可以将这篇读后感称为“活水”的话)。我们讲,万物都有其“缘起”,在我们的彝族毕摩(类似于祭师)那里,万物都有其“起源”,也有其“起源经”。写这篇评论的由头是《北京诗人》在组稿中,发现了一些好稿子,主编楚红城想联系人写评推荐,就在微信群里找到了我。否则我对所评论对象一无所知,之前也未看到过其作品——但这一点不影响拜读欣赏评议这些稿子,因为这些稿子质量确实非常高——我原本的确有点忙,而在忙于手头事之际匆匆瞄了主编发来的稿子一眼,感觉确实不错,值得拜读学习,所以答应三天内试试写评。

我们就从简要介绍初读《石壕村叙事(五首)》的感受谈起吧。虽然我对原名王拴阁的河南郑州诗人剑心非常陌生,但他的《石壕村叙事(五首)》写得简洁有力、诗意隽永、富于审美效果和美学上的启迪。从中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对自我的写作具有明确的认知,对诗学要求及风格特征有着自我见识和正确把握的诗人。做到这点其实是非常不容易的。有的诗人写了很多,甚至是写了一辈子,有可能还一直就是“跟着感觉走”,甚或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毫无章法可言,没有形成自己的诗观和风格特征等创作思想、创作理念和美学追求。当然,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够形成的,需要一个长期的练笔和自我锤炼、摸索。而这个“长期”需要多久,这个就是天赋和所下的功夫在起决定性作用了:有天赋、下的功夫深,则这个“长期”不需要多长,相反,则很长,甚至遥遥无期。
剑心的《石壕村叙事(五首)》,从生活日常中截取“意义”与审美功效,从事物的内部和细微处寻找其诗意和真谛,作者善于从日常和事物的内部“进入”“探入”,而不是从外部“强攻”、切入。所以从一开始作者就获得了“正确的路径”,由此而获得“真知”“真情”“真意”,这从另一个角度而言,就是作者是谙熟了这样的方法学、“成功学”的。需要我们提醒和提出告诫的是,汝果欲学诗,功夫在诗外,找到了方法论和正确的路径,还与结果有着“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的实际操纵层面的实践。这里就牵连着敏锐性、敏感度、悟性、才情等等“先天性”的差异。否则,只是方法学和途径问题,那么天下之人都可以通过培育、培训写出好文了。
我们由此可见剑心的敏锐性、敏感度、悟性和才情所在,也可从一个侧面见出他的《石壕村叙事》的成功和出彩之处。老实说,这样的作品从“接受学”的角度来阐释,实则远远超过了当下许多“名声在外”的诗人的作品。这也是我三番两次强调我对作者的“陌生”之原因所在:在我看来,他已经超过了很多所谓的著名诗人。在我的审美观念和诗学追求中,我一直推崇的是看似简简单单、朴实无华,实则内涵丰富、诗性隽永的风格和类型。我认为这样的诗歌老少和所谓专业非专业人士咸宜,易于传播和流传下去、产生广泛和纵深的影响。——人们不是公认人民群众和时间是检验作品优劣的重要标准吗?前面所说的这样一些特征,就是贴近群众,能够接受时间检验的一些优点。而在现实中,在我们的身边,也有足够的实例:我一直认为,李白的诗歌是符合我们这样的认识的,例如“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例如“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不说从唐代这样的“文言文”时代去看它们,就是在今天看来,它们也几近于大白话,通俗易懂,其中的内涵却意义深远,得到了广泛传播和千古流传,并成为“思乡”“友情”的经典诗句和人人引用的名句。不仅是李白,还有许许多多的诗句都是如此,比如“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王维《送元二使西安》)、“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高适《别董大》),比如“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王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等等。不仅古人古诗如此,今人今诗也如是,例如余光中的名诗《乡愁》,例如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等等。
剑心的诗,正是从生活的日常,从生活日常中的内心,从事物的内部和细微处,寻找到了某些闪光的东西,找到了意义,找到了价值,找到了诗意及真谛。一句话,他从中找到了应该表达的、应该抒写的,从而在“有意义”“有价值”的层面上完成了诗歌写作。让我们从他的诗歌中感受一下他是如何做到以上所说的:“……她从时间的船上下来/进入那片寂静的陆地。那光又出现了/还是那么鲜活,在人群里/闪了几下,又退回她的体内”(《发光》),“那些错过的事物里站着的/一个个消失的自己/在某个深夜,重又把我推醒……”(《错过》),“雨正从这虚无中溜出来/带着点紧张,带着点声息,带着点恍惚/经过我时,朝我抖了抖它的/闪光的鳞片”(《逃逸》)。这五首诗中,除了第一首《发光》因为略带俏皮的语气风格有点“不搭”,其它几首不管从哪个层面来看,都是一组诗。当然,《发光》首先是一首非常“机智”的成功的诗,其简洁等结构也是相互很“撘”的,并且从诗性诗意上来说,还有提升整组诗歌的作用,所以从这一层面考量,放在一起也不是不可以而无可厚非。其余几首,《石壕村叙事》有点弱,是典型的叙事诗,其它几首都在简洁中非常有韵味、有意味,都是非常好的诗。我说这几年大行其道的叙事诗、口语诗,除了极个别的,从大面积上来看,是非常失效和败坏了读者口味的:“叙事诗”“口语诗”误导了太多的普通作者,他们只是在叙述、讲述,而不是诗化的提炼、提纯,和进行艺术处理;他们误以为将生活分行记录下来,就是所谓的叙事诗和口语诗了,就是“诗”了。这是一个非常非常大的误解与陷阱。这样的作者,就应该多看看、多揣摩和学习剑心这样的诗歌。(2025-06-16上午)

附:诗人剑心:石壕村叙事(五首)
发光
当我奶声奶气地对她说:
奶,你—会—发—光
她咯咯咯咯地笑,在我脸上
练习拔瓶塞。我看到牛乳一样的光
从她身体里向外溢散
但好长一段时间,那光
再没出现。或许它
被土地上的麦芒,灶台里的烟火
被针脚绵密的夜幽禁
直到,她从时间的船上下来
进入那片寂静的陆地。那光又出现了
还是那么鲜活,在人群里
闪了几下,又退回她的体内
(2025年5月27日)
错过
地铁开始移动它自己
在玻璃墙后面抽出一条长线
无数个追上去的我
又折回躯壳
但我的身体已穿了一个洞
凉飕飕的,在心脏附近
我就这样接连错过鸟鸣,天空
错过爱,错过错过本身
一想到,一生再无可能涉足
同一条河,就顿足不已。
那些错过的事物里站着的
一个个消失的自己
在某个深夜,重又把我推醒……
(2025年5月29日)
石壕村叙事
石壕村在我身边
沿着车辙和洒落的煤渣,一直
往里。它在变黑。
如果你听到喝斥与嘤嘤哭声
不要惊惧。如果你刚好
看到夕阳掉进漆黑的后山,而又
想起杜子美,不要升起忧愁
石壕村早已用干泪水
它的沉默是采不完的煤,是一群
被染黑的羊,打着轻微响鼻向前
融化成更浓的夜色
(2025年6月2日)
脊梁
在纤维被过度拉伸发出的
沉闷声响里,父亲正迟缓地套
一件毛衣
锋利。卷曲。失去光泽。接近
小麦黄的脊梁晃动。他尴尬地朝我傻笑
无论曾经扛起过什么,如今都成了
人间的一堵危墙
我常与这危墙重合
但弯曲所蓄积的势能,把我一次次
分开,有时在梦里
有时,在我忙碌的一个激灵里
(2025年5月15日)
逃逸
我坐在屋檐下
望着这虚假而盛大的黄昏
没有落日。闪电。鸟群
天空透明,透着一丝丝麦苗黄
雨正从这虚无中溜出来
带着点紧张,带着点声息,带着点恍惚
经过我时,朝我抖了抖它的
闪光的鳞片
(2025年5月20日)
诗人剑心简介:原名王拴阁,河南郑州人,一个爱好诗歌的俗人,作品见于网刊及零星纸刊,《当代诗选》签约诗人。
作者简介:沙辉,彝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作协第九届全委会委员,四川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凉山州作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鲁迅文学院第18期少数民族文学创作班学员,西昌学院客座教授,昭通学院创作导师。在《文艺报》《文汇报》《民族文学》《当代文坛》《四川文学》《山东文学》《星星》《江南诗》《散文诗》等发表文学作品,有诗歌作品被翻译成波兰文、俄文等在国外发表;获“第八届四川省少数民族文学奖”“第二届中国诗歌奖铜奖”等以及相关学术论文奖,理论评论集入选2025年中国作协重点作品扶持项目。作品入选二十个权威选本。出版有“心三部曲”诗集和评论集一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