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家李纳肖像速写)
我有一个远房的姑母,自我能记事的时候起,她便没有了丈夫,她也从来没有和我讲到过他。只有当我小表哥淘气或大表嫂欺负了她,她才一个人跑去坐在大河边,对着浑黄的流水,凄凄切切地哭:“我的夫啊,你倒走得干净撇下两个冤家给我,千斤重担叫我怎么担啊……”从她断断续续的诉说里,我才知道:原来我的姑父因为得罪了我家乡的恶杨明道,被他赶到外乡,死在外乡了。
姑母每次把心事倾诉完了,用围裙揩干眼泪,仍然又去推磨。以后,她又变得和平常一样,好像她的痛苦已经有人分担,她心上的担子轻了。
姑母家门口有一条弯弯曲曲的水沟,水沟旁躺着一片秧田。门前还有一片平地,上面摆着稻草垛和一盘石磨。柿子树像一把伞,恰巧遮住石的一大半。除了下田之外,姑母老长的日子都是挨着石磨转过去了。她的儿媳从来不肯帮她一下--儿媳因娘家有田有地有铺子,嫁到姑母家总觉得委屈,成天打鸡骂狗,但姑母从没有怪责过她。姑母常常感到对不起儿媳,一有点钱就赶快买点肉回来,交给表嫂做着吃。
姑母终年忙个不停,但吃得很坏,有时没有米,就把土豆当饭吃,见人“天天吃饭,怪腻的,偶然吃顿把土豆,倒觉着新来,便不好意思地解释:鲜。”姑母不爱求亲告友,不爱向人诉苦,在她看来,别人都比她困难;但别人有苦,总是找她诉说。有时田地里的活忙过了,也没有许多面要,她便到街上摆个小摊,卖汤圆和粽子。那时候,叫花子满街要吃的,走到姑母的摊子前,便递过碗来,姑母嘴里骂着:“一天来几趟,哪有那么多给你的?只给这一回,下回不给了。”下次又来,她仍然一面骂着,一面把白花花的汤圆,倒在叫花子的碗里,从没有让他们空着碗缩回手去。
我十来岁时,父母到外地去了,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祖母叫婶婶照管我,但婶婶很不喜欢我,于是姑母就成了我最亲的人。我常常用一根小棍插在磨眼里,用双手顶住棍子,帮姑母推磨;推得累了,就坐在柿子树下歇凉。姑母就在这时给我讲杨家将和薛仁贵东征的故事,还教给我许多童谣。
离石磨不远,有一座喧闹的树林,早晚吵得更厉害。有一种春喜鹊叫得最好听。我一听见它叫,忍不住就要停下来听,嘴里跟着它“狮子贵久,狮子贵久”地嚷。它长得也很好看,像穿着黑绒的长袍,脖子上披着白围巾。我很想捉一只养在笼里玩。有一次,姑母知道我起了这个念头,连忙阻止我,说:“这种雀是捉不得的,她是一个要强的姑娘,性子很烈,她不愿被人捉来关在笼里。有一回,你小表哥捉了一只关起来,她朝着笼子就撞,几下就撞死了我不知骂了你小表哥多少回……”
听姑母一说,我更喜欢春喜鹊了。
姑母还告诉我:“雀鸟和人一样,有家,有朋友,有的品性好,有的品性不好。你瞧,那穿白衣裳,拖着个漂亮尾巴的叫'拖白莲’,这个姑娘太轻佻。她原来穿一身难看的灰衣裳。有天,她朝老斑说'我穿穿你的衣服,看看合适不合适’,她们对换着穿了。这下,她再不肯脱下来。她们俩到现在还吵闹不休。老憨斑终日骂拖白莲'羞羞羞,穿着就不脱!’拖白莲故意惹老憨斑生气,抖着嗓子叫'钦钦铿锵,越穿越好看!’“
“这树上还有'唤鸡雀’,她原来是个童养媳。有一天,她养的鸡忽然少了一只,四处找不到,又害怕婆婆打,便急得跳井淹死了。现在她还是成天叫唤'的的的,鸡不在。的的的……’,把嘴都叫出血来。
姑母说得出所有鸟的名字,听得出它们的语言,她使我知道了树林里还有一个鸟的世界。姑母给我讲过,一个善心的牧童,拾到一支笛子,这支笛能吹出各种各样的曲调。我觉得姑母的嘴,也灵巧得像仙笛一样。
我每次从姑母家回到自己的家里,婶婶总不耐烦地责备我:“一天像匹脱缰野马,一下都拴不住;赶明天给你做副眼罩,蒙住眼当驴使唤。鞋子穿不上三天就开花,指头戳破也供不上你!
于是又叫我到她面前,把手伸到我的口袋里,把我从姑母家门口的水沟里捡来的花石子掏出来,一把一把地扔到屋顶上。
我对婶婶很反感,一点也不想听她的话,还是一放学就出城去。我看见姑母推磨,仍然帮着她推,但是我会脱下鞋,赤着脚推,等到回家,再把鞋穿上。
每年正月,正是农闲的时候,我们家乡就要给太阳公公做生日。这时候,从省里请紲睡演员,许多人忙着装饰戏台,唱十天大戏。这是一件大事,城里城外,远近四乡的男女都赶来凑热闹。戏场左右的厢楼,全是有身份的人霸占着;场子中央,站着短打扮的农民,还有穿着挑花衣服的撒尼、阿细的男女。汉族的女人没有到场子中央看戏的习惯,但姑母却和另一个老太太夹在撒尼女人的中间。我不爱跟婶婶她们坐在厢楼里。她们总是斯斯文文地嗑瓜子,和旁边的人聊天,眼睛不时地盯住对面坐满男人的厢楼,有时也心不在焉地望着台上。问她们出台的是什么人,她们爱理不理地哼一声,连一个名字都说不上栾。
我常常想去找姑母,但婶婶防得很严。只有一次,姑母告诉我:“今天要演《鮁擤梼揉隧批波鑰祯扃攮髻,我活这么大年纪还没有看过。听老人说,每逢演这出戏,老天也要伤心地淌眼泪呢。”姑母又说,因为新任县长喜欢这出戏,士绅们才特意点的。听说昌岳飞的演员,早三天就熏香沐浴,正心敬意地准备登台。姑母讲到岳飞时,不肯叫他的名字,她称他“岳武穆”
我躲过婶婶的眼睛,一早就跟着姑母到戏场去。姑母在胁下夹着遮汤圆摊子的大伞。我以为我们来得太早,谁知场里已经有许多人了。姑母找到她摆在场中央的凳子,安排我坐着,她也紧挨着我坐下来。卖松子和糖食的小贩们,川流不息地到我们身边,央我们买一点,姑母买了一些装在我口袋里。我嗑着松子,眼睛却紧盯住台上。听见一声锣响,我高兴地喊:“开戏了!”姑母笑得喘不过气锻来,把我的头抱在怀里说:“你没有看过戏吗?看你急得连'打台’@都忘记了。”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台上才慢慢有人走动,把铺着绣花垫子的桌椅搬开。跟着,两个戴着笑眯眯的脸壳的人走出来,跳了一场“加官”。一会儿,又出来个戴胡子的老头,像根木棍似的端坐在一把椅子上,不知说些什么,我恨不得拿棍子把他赶进去。
出出进进的演员不知多少个,姑母一见他们的打扮,便叫得出名字;有的唱词,她还能从头到尾背出来。
台上重新摆了一下桌子,锣鼓敲得更响,台下的人乱了一阵,忽然静下来,卖东西的小孩也不再从人缝里钻来钻去,停止了叫嚷。姑母很严肃地说:“岳武穆要出来了!”
台上发生了惊天动地的事情。我身边的农民大声叹息着,有的不住口地骂“昏君”“奸臣”“千刀万剐的秦桧!”;姑母却始终不说一句话。当“岳飞父子”被绑上“风波亭”时,她哭了,伤心得像死了亲人一样。披着绣花桌围的桌子又被移到台口,人群咒骂着涌出门外。我看见姑母还抱着那把大伞,才想起来今天老天是应该哭的,可是我看看天,一点云彩也没有,看来它是不肯哭了。我想问姑母,看见她低着头,还在眼泪,便不敢开口了。
我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我们的级任老师生了一场病。这位老师负责教授我们所有的课程,他一生病,我们便连一堂课也上不成,但我们仍然天天到学校去。这译天,下着小雨,大家便都挤到屋里玩,我们跑出跑进,大大叫学校里只有一个摇铃的校工,他根本管不了我们。我们每个人都变得这样的活泼伶俐,不像平常那样呆头呆脑,我们抢着唱自己喜欢的民歌、小调和花灯。有人把书銫桌搬开表演踢毽子,这个说“我踢个鸳鸯拐”,那个又抢过来踢“蝴蝶穿花”,别的人又想出更好看的花样。有人扭扭搭搭地唱戏。我跳上老师改卷子的书桌,模仿茶馆里说书人的声音和动作,说了一个“鲁智深大闹五台山”。我很爱鲁智深的性格,说得小朋友们都围拢来。我越说越高兴:能。t中中量鲁智深一步一步抢上山来。只见庙门已经关了,他便用碗大的拳头擂鼓似的敲门。哪个敢开?那鲁智深回头一看,门前站着两个大汉。他大叫:'你这两个鸟汉子不开椅,还来吓老子!’捡起一根木棍,劈头盖脸朝那哼哈二将打将下去,只听得哗啦一声………”
孩子们都听得入迷了,眼睛跟着我的手势转动,不料走来一个人,头发剪得和男孩一般短,她用食指划着脸羞我:“羞羞羞,讲错!”我也不肯让“哪里讲错?”小朋友们讨厌她打断我,推她走开。这一推,使她很生人:越发大声嚷:“鲁智深打的是金刚,不是哼哈。
我说:“是哼哈,我姑母讲的。
她说:“你姑母就不知道!不信,我们一同去问茶馆里说书的去。”她一把拉住我。
我甩开她的手,说:“我不去!你没看见西门外的大觉寺,南门外的普贤寺门口站的都是哼哈,哪有金刚?我姑母不会讲错的!
她说:“就错!
我说:“就不错!”
“就错!”“就不错!”……
我们两个你推我一下,我掀你一掌。她咬人是出名的,她咬了我一口,我也狠狠地推她一把,她退到楼梯口,把不住,一跤跌到楼下去了。
孩子们有的用手掩住眼睛;有的吓得哇哇直哭。我一下吓呆了。有几个年纪大点的同学跟下楼去,我只听说,孩子的头摔了个洞,已经昏过去。有人主张找医生,有人主张快些报告家长。
我闯了祸,不敢回家,赶忙往姑母家里跑,一见姑母,才哇的一声哭出来。姑母放下磨面棍,忙问我出了什么事,我告诉她后,她用围裙替我擦擦眼泪,叹了口气,安慰我:“不用怕,你婶婶见你吓成这样子,她也不忍心骂你的!”又拍拍我的胸,摸摸我的手,自己对自己说,“把娃娃吓成这样,脸像张白纸,手是冷的。
姑母让我坐在小凳上,赶着把磨上的粉面收拾完,解下围裙,对我说:“大囡,你坐在这里等我,我去告诉你婶婶一声,省得她挂着。”
这时,我婶婶气急败坏地走进来,一见我就嚷:“千金小姐,你坐在这里倒安逸,家里人都急得要跳井了。”婶婶两只手拍着对姑母说,“大姐,我们养着'姑娘王’了。大人的话半句也钻不进她的耳朵,成天在外面招惹是非找上门吵架的把门槛都踢破了。大姐,俗话说'各人的兵马各人带’,她妈图清净,把她扔给我……”
姑母不满意婶婶编派我,打断了婶婶的话:“哪个娃娃不淘气?她嘴上奶水还没有干呢!舅母,担待她一点,这么一点大的娃娃就离了娘,可可怜怜”姑母瞧了我一眼,眼圈红起来。的。
婶婶看到她的编派打动不了姑母,改了话题:“惹了别家的姑娘还好说惹了那霸王杨明道的掌上明珠,这还了得!那霸王是好惹的?成天使刀弄枪哪个见了他不赶紧躲,你倒去碰他的拳头。娃娃,你是不想活啦!
姑母说:“说句老实话,娃娃和娃娃打架,打伤了也不判死罪。婶婶用力拍着腿,说:“大姐,这下该怎么办呢?急得我没主意了。姑母说:“你到他家去,一来看看孩子,二来给他家说几句好话,尽尽人情。药钱自己包下来,想来他也不会再说什么了。”
婶婶勉强点点头,说:“这办法倒是行,可是,大姐,你得跟我一道去
姑母大声嚷起来:“舅母,你不是不知道,我和那霸王有血海冤仇,我哪能上他那阎王殿去求情?!
婶婶索性坐下来,说:“我一个人可没胆量跨他家的门槛,只好由她的小命去闯了。”说着,狠狠地瞅了我一眼。
我害怕得缩在石磨旁边,用祈求的眼睛瞧着姑母。姑母望望我,眼圈又红了,叹了口气,下决心似的说:“好,舅母,我同你走一遭!
姑母安顿我坐在柿子树下,抓一把松子塞在我衣兜里。婶婶走了一段路,又折回来,咬紧牙,用食指在我的额上戳了几下:“你你你啊!”
我的心里像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好在姑母很快就回来,婶婶脸上也有点笑容,她对我说:“姑娘,算你有造化,那孩子已经醒来,调理几天就会好的。那霸王的老婆还算讲道理。”
姑母也很高兴,一定要留婶婶和我在她家吃青玉米。婶婶这天待我忽然好起来,给我烤了一个顶大的大红色的玉米。我小心地一颗一颗地剥,剥成漂亮的棋盘花,又用翠绿的玉米秆做成一个小小的月琴。
婶婶今天对姑母也特别好,硬拉姑母和我们一道回家,她说她有一双鞋穿着嫌小,要把它送给姑母。
姑母也高高兴兴地跟着我们进城。一走进城门,我看见一个孩子跌跌撞撞地往家里跑,他的母亲赶快关上了门;另一个年轻的母亲紧搂住怀里的孩子满脸惊慌失措的表情,嘴里却本能地对孩子说:“乖乖,别怕,有妈妈在。”婶婶被火烧房子吓怕了,一见这情形,嘴唇哆嗦着说:“是水淌房子了吧?是水淌房子了吧?”
走近我家门口,婶婶停住了脚,忙抓住姑母的手,说:“那霸王找上门来了,怎么办哟?
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因酒醉而充血的眼睛——那是多么凶恶的眼睛啊!那人手里还拿着一把白晃晃的刀子,他用发哑的嗓子咒骂着:“有本事就走出来,单会生,不会教,让老子亲自替你管教管教吧……再不出来,老子就放火烧房子……”
婶婶吓得浑身像筛糠一样。我的腿也吓软了,脚也迈不开步。姑母忙拉住婶婶和我往回跑,她说:“我们避避他。他在气头上,又喝了酒,惹不得!”
不料那拿刀的人已经瞧见我们,他追上来要抓我:“我要教训一下这个小畜生!”我们想躲是躲不掉的了,姑母不顾死活地将我塞给婶婶,自己把心一横,走上去迎那霸王的刀锋。我听姑母说:“你摆八面刀,我也敢来闯!有什么罪,让做大人的来领。你不要糟蹋我的孩子!”
那霸王见姑母来势很猛,反而软下来:“我又不惹。你来闯老子干什么?”
只听得我那温厚的姑母嚷着:“娃娃和娃娃打架是常事,你兴师动众找上门,你平白无故杀人,该当何罪?!”
霸王一面和姑母抢刀子,一面骂:“谁和你这拉磨的驴斗嘴。我要把那小畜生抓来,我要宰了她!”
“你宰她?有我在,你休想动她一根毫毛,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你!”姑母说,“你今天不把刀放下来,我就跟你拼了。我倒要让你瞧瞧,是有钱人怕死,还是我这穷寡妇怕死!”
婶婶和我躲在附近一家人家里。婶婶恶言恶语地咒骂我。我又害怕霸王一下打进来,又担心姑母不是他的敌手。我在心里想,姑母也许已经被他杀了,要是这样,我一定要去练一身好武艺,替姑母报仇。
我想出去看看,婶婶却拉住我:“你是想带累我还是怎么的?”我想起我的妈妈来了,忍不住哭着说:“妈妈啊,你好狠心啊,把我一个人扔下啊!”
我怎么办呢?我是这样的无依无靠啊!
等到夜里,还不见姑母回来。我扑在椅上,慢慢地合上眼睛。我梦见闪亮亮的尖刀,那双因酒醉而充血的眼睛,忽然变成凶杀岳飞的刽子手的眼睛,姑母倒在血泊里……我哭醒了,迷迷糊糊中,好像有两只宽大而温暖的手抱起了我。
春喜鹊把我吵醒,我睁开眼,发现屋子里照满了阳光,原来我睡在姑母的床上。阳光刺痛了我的眼睛,我用手掩住眼,手指被阳光照着,好像透明的珊瑚。这时,姑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身上带来稻田的香味,脚上带着早晨的露水,她右手提着一篮鲜红的火把果",每颗都比豌豆大,上面还闪着露水的亮光。她和平常一样快活地说:“傻姑娘,瞧你睡在什么地方。昨天和霸王斗过回来,见你已经睡着了,好容易才把你驮至家。
我端详着姑母,说:'“霸王没有杀你?
姑母笑起来:“杀了还会说话,傻姑娘,你看他敢杀你姑母吗?
“不敢!”我也笑了。
姑母把左手端着的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说:“懒丫头,起来吧,衣服放在被上。以后不要淘气了,好好念书。你妈妈听着也喜欢。”
我坐起来,看看碗里,哦,原来是许多彩色的石头。石头一见清水,光彩莹洁,有的像早上的彩云,有的又像雨后的长虹,有的又好像一片浓郁的稻田……姑母坐下来,用针线把带露水的火把果一颗一颗穿在一起,穿成一串项链,轻轻地戴在我的脖上……
[1] 打台:乡下唱社戏,在开戏之前,要先敲一阵锣鼓,叫“打台”。
[2] 水淌房子:火烧房子的意思。
[3] 火把果:一种南方的野生植物。
文字来源:《当代彝族女性小说选》,2018年10月四川民族出版社出版,吉狄马加主编,阿索拉毅 执行主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