蜻蛉大姚,人杰地灵,深受儒家文化熏陶的土地,哺育出众多杰出优秀的风云人物,有的至今默默无闻,有的早已流芳百世,家喻户晓。如革命烈士赵祚传,有铜像置于白塔公园内,故乡七街仓西有赵祚传烈士陵园、赵祚传故居等“楚雄州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为载体,人的生命无形中得到了延伸。还有爱国民主人士李一平,一个“教育慈善基金会”已有数万人为其捐款,千万元资金,年复一年惠顾数百名大中学生,功德无量,众人传扬。

历史有很多的必然性,也有很多的偶然性,人们对人文历史的研究也会出现厚此薄彼的现象,能“流芳百世”的人毕竟只是少数,更多的英灵沉眠于历史的尘埃中,这一点都不奇怪。我2019年起关注大姚籍新四军老战士施平,对他六十多年的革命生涯敬佩得五体投地,梳理了他一生的光辉事迹,在建党一百周年时,写了四万多字的文章。令我感兴趣的还有施平高寿,今年112岁。如此长寿的人,出生在我们楚雄大姚,十分稀奇,很多人一辈子都不可能见到如此长寿的人。施平就是我们楚雄大姚的一个活宝!
说起如今健在的施平,与赵祚传烈士,教育家李一平均有关系。赵祚传是施平的远房表叔,施平1926年14岁时徒步昆明考入成德中学后,加入了由共产党领导的一个秘密组织——云南青年努力会,任宣传队长,中共云南省委特委书记赵祚传的革命行动自然就影响了他。李一平是施平的叔叔,1931年施平考入南京金陵大学,此时李一平正在南京当家庭教师,他每月资助施平七个大洋,六元是饭费,一元是零花钱。1993年大姚李一平教育慈善基金会成立,施平是发起人之首。施平曾三次向大姚李一平慈善教育基金会捐款累计10.25万元。
在我研究施平的三年多时间里,另一位大姚人也引起了我的极大兴趣,他就是参加蒙自查尼皮中共云南第一次代表大会的大姚籍共产党员刘玉瑞(刘执之)。据施平回忆录记载,刘玉瑞大施平几岁,在大姚县城时就住在施平家前面的一条街上。一位参加中共云南省早期地下党的楚雄籍革命志士,本该值得我们加以研究,特别是他后来的人生道路,结局如何,都是我们关心的事情。但此人怎么就象人间蒸发了似的,在所有的文字资料中,均了无音信。
搜尽奇峰打草稿!三年多来,我在网络世界搜寻关于刘玉瑞的点点滴滴,重点是中共云南党史、中共昆明地方党史、中共楚雄地方党史,几乎把第一次大革命时期中共云南地下党的情况都梳理了一遍。但关于刘玉瑞,官方信息寥寥,可以说无专门文字记载,只能从别人的回忆录中去发现一些细节,相互印证,得出我的结论。
未能查到刘玉瑞的生卒,大学就读城市、学校及专业,什么时候学的俄语。但加入的政治团体及时间,我基本理清楚了。
1925年初,云南省立第一中学进步学生秘密成立云南青年努力会,大姚学生刘玉瑞(刘执之)、赵祚传,牟定学生毕昌杰加入了该组织。
刘玉瑞是云南省共青团发展的第一批团员。1925年9月团中央正式批准云南成立共青团特别支部,由团中央直接领导,李国柱任团支部书记,团员有陈祖武、严英俊、吴澄等人。之后相继发展了毕昌杰、赵琴仙、刘玉瑞、黄凯(黄洛峰)、雷必兴(雷同)、李生萱(艾思奇)、张绍楚等一批团员。大家熟悉的腾冲艾思奇(1910-1966年)后来成为马克思主义哲学家、教育家。刘玉瑞则成为著名翻译家、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
新滇社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第一个云南革命团体,改“革新社”而来,总部在广州,北京、上海、南京、武昌、广州、广西、日本等地设立支部,有社员150多人。刘玉瑞是新滇社骨干社员,加入时间是1925年秋,加入地点可能是南京或上海。我在南京地下党史中查到刘玉瑞和赵祚传当时在南京活动被殴打的情况 。
刘玉瑞1926年秋在广州进入王德三主持的国民革命军第三军政训班,受到周恩来、恽代英等人的教诲,经王德三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入党时间可能比赵祚传还要早一两个月。有一段回忆录记载,赵祚传是在广州由共产党员刘玉瑞带路见到王德三的。我查到的资料显示,刘玉瑞除叫刘执之外,还有另一个诨号出现在党史资料里,叫蔡聋子。
刘玉瑞是中共云南第一届特委委员。1927年3月1日,在中共云南特别支部的基础上,中国共产党云南特别委员会(云南特委)成立。书记王德三,委员有毕昌杰、张炽、刘玉瑞(刘执之)、李鑫、吴澄等,这六人只有刘玉瑞活了下来,其余五人均为革命壮烈牺牲。
刘玉瑞是中共云南临委宣传部长。1927年12月8日至9日,中共云南特别委员会在昆明召开扩大会议,特委书记王德三传达了中央“八七会议”决议及告党员书。出席会议的有特委委员、昆明各支部负责人、蒙自支部书记、各县党支部负责人及共青团昆明市委委员共29人。会议选举产生了第一届中共云南临时省委(省临委)。书记王德三,委员赵祚传(负责组织)、刘玉瑞(负责宣传)、李鑫(负责农运)、吴澄(负责妇运、共青团)、李子固(负责军事)、严英俊、杨正元、吴少默等人。
1928年党的八七会议后,中共云南地方组织的重点也开始向农村转移。赵祚传和刘玉瑞一同深入昆明郊区与盐兴县(今琅井)一带活动,他们有时装扮成农民,有时扮作盐工或赶马人,采取各种形式传播革命道理。为适应农村工作的需要,赵祚传根据自己对农村的了解,编写了一本农民”四字经”。
下面两段资料来自不同作者,均提到了刘玉瑞。从中可知刘玉瑞的父亲叫刘式忻,官至个旧实业局局长。刘玉瑞对个旧一带的工农运动很熟悉。
9月,李鑫从昆明到个旧开展革命活动。他通过新滇社社员刘执之(刘玉瑞)的介绍,住在刘的父亲、个旧实业局局长刘式忻的家里,以到贾沙林业实验所视察的名义,到贾沙、他白村一带进行社会调查。同时,考察了矿工和铁路工人的情况。
李鑫与省临委宣传委员刘玉瑞对黄茅山附近矿区进行调查研究后,给省临委写了《个旧情况分析和工作意见》报告,建议把党的工作区域从私矿转到采用机器生产较多,工人比较集中……
刘玉瑞是1928年10月13日至14日,中共云南第一次代表大会在蒙自查尼皮李开文家召开的17名代表之一,这次代表大会选举产生了第二届临时省委,从第一届旧特委中进入第二届临委的就只有刘玉瑞和吴缉熙两人。我查到了1928年12月16日云南省临委报告中央的党代会人员名单:蒙自3人(马照、杨达经、武焕章),铁路2人(刘林元、戴德明),矿山1人(李鑫),石屏1人(杨东明),马关1人(李静安),昆明1人(浦光宗),易门1人(黄洛峰),少共(即共青团)1人(吴澄),旧特委2人(吴缉熙、刘玉瑞),指定参加的工运委员2人(陈廷羲、陈家铣),迤南区委员1人(杜涛),共17人出席这次大会。大浪淘沙,云南第一次党代会17名代表中,有5人为革命事业壮烈牺牲,他们是:杜涛、李鑫、戴德明、张舫、吴澄;有1人成为可耻的叛徒,他就是新当选的省临委委员陈家铣;其余11人,除刘林元前往苏联莫斯科出席国际赤色劳工代表大会外,大多在1930年中共云南省委机关遭受大破坏后,失去与上级组织的联系,脱离了党组织。有的转入地下,有的到外地活动,有的利用特殊身份继续为党工作,一些人后来重新入党。刘玉瑞应该属于最后一种情况。
我还查到一段史料,说刘玉瑞是赵祚传的表弟:1920年寒假,赵祚传把《二十一条国耻挂图》和中国地图、世界地图送给表弟刘执之,忧愤地说:“今日之中国,已面临列强瓜分的局面,只有富国强兵,国家才能完整,民族才能强盛,民众才能乐业。”但在云南地下党的早期活动中,刘玉瑞和赵祚传经常结伴而行是真的。
在1927年蒋介石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后的一年时间里,刘玉瑞和赵祚传两人两次同时被捕,被国民党定为“顽固赤化分子”。第一次是1927年5月11日,龙云根据南京政府和广东军阀“清党”密令,逮捕了王复生、赵祚传、杨正元、李鑫、黄丽生、严英武、蔡国祥、李凤友、田定邦、刘玉瑞、张乃猷、周霄、杨瑞庵、李仁等20余人。云南特委立即组织学联、妇协、农协及国民党左派党部发动群众,举行集会游行,抗议非法捕人,要求保障人权,龙云才被迫释放被捕人员。第二次是1927年8月的一天,赵祚传和刘玉瑞在昆明启文街一起走着,一群国民党警察冲上来把他俩逮捕关押,后经党组织多方营救,方才出狱。
1928年9月27日,赵祚传在大姚县七街仓西村被国民党反动派第三次抓捕。赵祚传被捕后,云南省特委派共产党员刘玉瑞回大姚组织营救。当时,楚雄还没有我党自己的地方武装,依照当时的社会背景,所谓“营救”,很可能还是筹集资金四处活动,最后以大姚县教育局长张子聪为首的社会进步知名人士六次签名保释。但经多方努力,终未成功。1929年3月29日,赵祚传在大姚县城北门外惨遭杀害,年仅26岁。赵祚传遗体于当天运回仓西村赵氏宗祠,丧事由刘玉瑞代表党组织参与筹划办理。刘玉瑞还派人从数十里外请来照相师,对着赵祚传烈士胸部的三个枪眼拍了照片,这张珍贵的照片现在收藏在云南省博物馆里。
这里补充一下,赵祚传有个胞兄叫赵薪传,又名赵贯一,也是云南早期的共产党员,赵祚传就是在哥哥赵薪传的影响下才加入云南青年努力会、新滇社的。赵薪传是1926年周恩来通过王德三派往范石生部的共产党负责人,任第16军的宣传科长。第一次大革命失败后,出任过云南矿业银行总经理。我查实的资料是,赵祚传牺牲后并未象一些记载说的当天运回即下葬于老家仓西后山。而是在四年之后的1933年,在他胞兄赵薪传的主持下,才把停放在赵氏宗祠的烈士遗骨安葬在仓山上的。赵祚传英勇就义后,他的胞兄赵薪传并没有被反动派的屠杀所吓倒,在父亲被通缉流亡在外,自己被反动派追捕的情况下,仍继续积极为党工作,直至云南和平解放,任云南省政府参事室参事,参与社科部门修史,也是一位为新中国的建立作出过贡献的革命者。1993年李一平教育基金会成立时,成员名单顾问栏上有赵贯一的名字,说明此时赵贯一仍健在。
施平的回忆录记载,云南大革命失败后,大姚籍共产党刘玉瑞退到了上海,在神州国光社和张仲实一起做翻阅校对工作,任校对科科长。有一次刘玉瑞写信告诉施平,上海正在招赴俄工学团学员,到苏联半工半读,只要被录取,从上海动身后,一切费用由工学团供给。报考规定要写一篇文章,题目是:“我为什么要赴俄工读?”刘玉瑞告诉他们文章不能写得太革命、太进步,要灰色一点,以防意外。从这一情况看,第一次大革命失败后,刘玉瑞仍在为我党工作。我查到的资料显示,1935年12月2日,生活书店人事委员会讨论“张仲实先生介绍刘执之先生为编辑部助理案”,“议决:准予试用三个月,月薪四十元,期内双方可随时提出解约”。由此看来,刘玉瑞在上海当时任编辑的工资还是相当可观的。
我在孔夫子旧书网上,搜索到很多刘玉瑞的译著,全部是前苏联文学、哲学、政治、逻辑学方面的书籍,如《人类是怎样起源和发展的》《东方哲学史》《辩证唯物论与米丘林生物学问题 》《列宁斯大林对于历史唯物论的发展》《逻辑学》《马克思的伟大著作——资本论》《屠格涅夫的生活和著作》《文学》等等,有四五十本之多,全部著名为刘执之译。还有一张出版合同原件,拍卖价是550元;两张中央人民政府开具的《稿费收据》原件,拍卖价是330元和100元。一张是1953年10月29日,稿费4226400元,另一张是1954年4月26日,稿费2678400元。均为《人类是怎样起源和发展的》一书一版和再版时的稿费。这应该是旧币,相当于后来的人民币四百多元和两百多元。但也差不多是当时一名工人一年的工资收入了。那年代人们称刘玉瑞为翻译家,是国家级的名人。称苏联为“老大哥”,中苏关系正处于蜜月期,我们的很多生产建设模式都是仿照苏联的,刘玉瑞翻译的书自然销路也很好。就不知后来中苏交恶,他在历次政治运动中是否遭遇迫害?
大概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云南省历史研究所编辑《云南现代史研究资料》第九辑,由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其中有一篇叫《我所知道的云南早期革命组织》是刘玉瑞写的,32开3个页码,可惜我没有网购查阅到其内容。感觉刘玉瑞在第一次大革命失败后,思想还是发生了很大变化,就连名字都不在用刘玉瑞,而是改用刘执之。之前国民党四处抓捕他,离开云南后,也就不再找他的麻烦,一生都显得比较低调。
1991年,国务院参事、中国佛教协会常务理事、无党派爱国民主人士李一平在北京病逝。1993年8月,大姚李一平教育慈善基金会成立,首倡者正是我研究了多年的新四军老战士施平。我看在基金会理事名单中有刘玉瑞的名字,注明为: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说明刘玉瑞生前在中国社科院工作并离休,这就与他上面翻译的那些书对上了号。还说明1993年时,刘玉瑞仍健在,年纪应该在八十岁以上,也算是高寿。
2022年9月3日,应大姚县文联原主席起云金邀请,我参加大姚县龙街乡农民丰收节,第三届“相约美丽龙街.用诗点亮乡村”诗会采风活动,文友刘忠颖同行。刘忠颖是大姚七街赵屯刘家人,回来时顺道看望八十九岁的岳母,带领我拜谒赵祚传烈士陵园和赵祚传故居。惊喜地发现刘玉瑞为赵祚传烈士留下的题词:
赵祚传烈士,少年时代就严格要求自己,如饥似渴地学习各种知识,找到了解放人民的真正道路,成为革命的坚强战士,最后为共产主义事业光荣牺牲。“血沃中原肥劲草,寒凝大地发春华”,为珍视中国今天的彻底解放,人民将永远怀念为它流血牺牲的革命先烈。刘执之敬题, 一九七九年九月三十日。
为当年自己援救、并牺牲了的战友题词。当烈士牺牲二十年后,全国迎来了解放;当年地下党为之奋斗的目标终于实现,我想刘玉瑞一定会感慨万千。1979年,正值“文革”刚刚结束,极左思潮还在泛滥,感觉刘玉瑞的题词写得谨小慎微且十分拘谨。但也看得出他在“文革”中没有因翻译苏联书籍而受到大的冲击。
蜻蛉河畔有伟人!赵祚传、赵薪传、李一平,施平、刘玉瑞、席以祥、段英……纵观刘玉瑞的一生,学生时代是一位激进的爱国主义者。加入云南地下党后,从事反帝反封建的革命活动,参加了中共云南第一次党代会,是中共云南第一届特委委员和第二届临委委员,任中共云南临委宣传部长。经历过这么多辉煌时刻的人,平凡而伟大,这样的人,在整个云南,应该不会很多。从资历来讲,他是云南共产党的先驱,老革命了。就是他后来所从事的翻译工作,为传播文化知识,翻译出版了那么多的著作、书籍,为中国民众了解世界打开了一扇窗口,对社会的贡献那也是巨大的。我们大姚能出这样一位在全国著名的翻译家,那也是一件非常值得荣耀的事情。刘玉瑞这个人,值得我们楚雄人永远铭记,至少我们不该遗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