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李纳肖像速写)
【没有见过面的姑母】
我从小喜欢听春喜鹊的叫唤,它嗓音颤抖,叫起来,好像里含着清水。它穿戴朴素,一件黑色的衣服,外加一条白围巾,有一种典雅的美。我曾几次想捉来关在笼里,天天叫它唱歌,可是大人告诉我:“这种鸟性子刚烈,有人捉到一只关在笼里,它不吃不喝,几头撞死在笼子里。”
所以我不但喜欢它,而且尊敬它。我长大后,一听见春喜鹊的鸣叫,便想起我没有见过面的姑母。
我上小学不久,和家族中一个姐姐结下友谊,她常约我去她家,她家的确比我家有趣,因为她奶奶喜欢女孩子。奶奶有一张长长的脸,翘下巴,总是含着笑意的嘴,她给我们讲哪吒闹海以及林黛玉的故事,所以我们都很喜欢她。有一夜,她笑笑地看着我的脸说:“你的脸膛,我越瞧越像你姑妈。
我是有个姑妈,她会挑花绣朵,也会讲《王娇弯百年长恨》,可是我觉得我一点也不像她。聪明的奶奶看出我的心思,便说:“我是说你死去的姑妈。”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家里人从不提她?
奶奶说:“他们太伤心了,不忍心提,你自己的奶奶就因为疼女儿,害心病死掉的。
奶奶是我死去奶奶的好友,在家族的众多妯娌中,她不但能干,对人股勒.而且善于盘今讲古,算是那时有“知识”的妇女。
奶奶喜欢捧个旧铜水烟锅,她断断续续地向我叙述我姑妈短促而悲惨的一生。
我姑妈幼年时就许给一家独生子,据说这人长得奇丑,抽大烟,脾气很坏,我姑妈打心里不愿意这门亲事。可是对于一个女子,做父母的哪会在意她的意志?她必须结婚。我姑妈在不得不去婆家前夕,里里外外穿了几层内衣,用针线密密麻麻缝好。我可怜的姑妈一定以为这样做就可以不受侮辱,不料一个弱女子保护自己的动机招来的是无尽的折磨。
她到底受了些什么苦?她回到娘家从来不说。每次回来,只是哭着不愿回婆家。我祖父是封建制度的保卫者,总强迫她回去,并规劝她要克尽妇道,孝顺公婆,敬重丈夫。祖母虽同情女儿,不过也不敢违拗礼教和家规,也是劝她忍耐。听说有一个阴天,她一回娘家便在父母跟前表示不再回婆家,哭着要求父母收容她,说她愿意做最重的活;说她要的不多,只是每日两餐粗茶淡饭,一张硬木板床……我祖母被她哭乱了心。祖父虽怜爱女儿,但还是不能留下她,劝她回去。她表示宁愿死也不愿再进那家的门,因为她受不住凌辱!
在当时,任何一个女子都必须服从“命运”,而我的姑妈却企图摆脱“命运”的不公平,这是万万办不到的!我祖父在极端痛苦和矛盾中说:“姑娘,做父母的对你无能为力,姑娘是菜籽命,你已经嫁给人家,活是人家人,死是人家鬼,做爹妈的做不得主。你实在过不下去,也只有一条路…”祖父说不下去,祖母和姑妈相抱大哭。姑妈擦干眼泪,转身出门。
奶奶对我说,有一天,她从姑妈家门口经过,看见姑妈头戴帽,身穿漂蓝上衣,面颊晒得通红,和几个雇工一同打豆糠。奶奶说:“她还喊了我一声'二婶’,我心疼我那像朵粉团一样的侄女,心疼那双拿'联械(1)’的手,可我一点也没瞧出她和平常有什么不一样,万万想不到,第二天就有人来报丧!”
原来,就在那天夜里,姑妈吞了大量的鸦片,还深恐药力不足致死,又用绳索将自己悬于梁上。
事情发生后,那家人全都躲了起来,我家族的人去“遭人命”(2)时,只看到姑妈的尸体。我的家族没法儿,便沿袭当地“遭人命”的方式,在姑妈脸上了胭脂花粉,竖立起来,用镜子前后左右照射。祖父含着泪对姑妈的尸体说:“姑娘,你要有灵有感………”据说,这样一来,冤死者的灵魂可以不死,冤冤相报。在旧社会,法律并不保护被侮辱受损害的人,几天过去,那家人依然平安归来,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但是,这件冤案给这家人的心理负担必定很重。有人传出,他家人常见一个女人,身穿漂蓝衣服,背站着,一会儿到灶门口,一会儿又到梯上,有时还从房顶上丢下石头。
后来这家人急于要给儿子娶媳妇,可是我们县却没一家人愿将女儿嫁他家,他家只好去邻县说亲。
娶亲的队伍很热闹,粗乐细乐齐备。走到旷野,坐在红轿内的新郎忽然闹起来,嘴里哼着含糊不清的话,自个儿打自个儿的耳光,劈劈啪啪不停。轿夫歇轿一看,新郎已经精神失常。
奶奶告诉我,后来那家人一个个死去,绝了后。那座高大的楼房也换了姓。这悲惨的故事是这样感动我,后来我长大一点,看到春喜鹊,便想起我可怜的姑妈。我长大了,看见戏台上再现李慧娘的形象,更想起姑妈。我想,我姑妈一定不甘心死,她才二十几岁啊!
我多么想知道我姑妈的模样,问奶奶,奶奶说:“小圆脸,白净皮肤…我看到她打豆糠,可怜,小脸晒得通红……”
姑妈打豆糠的形象,无疑深刻在奶奶心上,她总是反反复复地说可怜我那聪明倔强的姑妈,连一张照片也没有留下来!
----
(1)联械:竹木制的长械,用来压碎农作物。
(2)遭人命:我家乡过去常有冤死的妇女,娘家得到死讯便领着大队人马,手拿锥子剪子找迫害冤死者的人报仇。
【锘锣声】
我童年时,正是军阀混战时期。在我那个县,今天黔军进城,明天川军打来,为争夺“云南王”的宝座打来打去;再加“绿林豪杰”蜂起,打州霸县,所以提起我的童年,我觉得最主要的内容就是“逃难”。
“逃难”,伴随而来的便是铠锣声。
锘锣声并不完全代表恐怖。绿林好汉来时敲锣,马帮过路也敲锣,所以如果不是兵荒马乱的时候,小孩们对锣怀有深深的兴趣。只要听见锣响,不论早晚,不论手中是端着碗或是拿着扫帚,都争着朝街上跑,里喊着:“马帮来了,马帮来了!”任凭大人怎样呼喊和斥责都无法制止。
嗬,多么壮观的队伍!一字长蛇的马队,走在尽前的是带头马,头上戴着斗大的红缨,红缨当中镶一面小圆镜,在太阳下闪出夺目的光芒。带头马又骄傲、又安详,像绅士似的昂起头,迈着坚实的步伐。假如有一匹马想“冒尖”,挤上前来,带头马便警觉地折回头,还没张口去咬,那做“非分之想”的马便怯弱地后退,返回原来的位置。
我最有好感的是敲铑锣的人,他走在带头马的前面,好像随意敲着锣发出的声音是“镗”,在马队最后一个敲的是“贡”的声音,前后呼应。站在街头的我们,便随着大叫:“……贡…”“锘……贡……”希望引起敲锘锣的人注意,哪怕看我们一眼也好。
遗憾的是,尽管我们喊破嗓子,那敲铠锣的人好像没听见似的;偶然瞧我们一眼,那目光也是骄傲和冷淡的。那一眼,反将我们一团高兴扫了回去。
敲铑锣的和赶马的,打扮太神奇了,里外小褂都钉上密密麻麻的银扣,麻鞋上是耀眼的红绒球,头上打着雪白的“套头”,马背上挂着高大的竹筒烟锅,烟锅上饰以各种小银器,还有五颜六色的玻璃球。我们从来没听他们讲过话,只听大人讲到他们时,都仿效建水一带的口音,“你家嬷,你家嬷”地骂人。这样的口音,在我们乡下,既代表赶马人,也代表进驻县城的“绿林好汉”
这些人怎么生活,对我们来说是个谜。听说他们的是大烟土,从这儿走向崇山峻岭。据说他们过的是极浪漫的生活,经常宿于山茅野洼里,以大地作褥,天幕为帐,渴时饮山泉,饿时烧起篝火,拿竹筒当锅做饭。大人形容他们过的不是人的日子,我们却多么希望这样的队伍留下来,让我们见识见识他们怎样生活,可是他们总像一道彩虹,一颗明亮的流星,从我们眼前一闪而过,从不停留。
赶牛车的到来,有时也敲错锣,对人的态度比赶马人温和得多。也比赶马人“现实”,缺少浪漫色彩。他们是驮煤的,衣衫褴褛,在街上过夜,用铜锣锅烧火做饭,切草喂牛,从淘米到洗碗都站在一边。但并没看到什么新奇的,只是吃的米比我们粗糙,菜比我们简单。他们是相当辛苦的。我从没听见他们骂过“你家嬷”,这都是些老实的农民。天冷时,深夜还不能入眠,于是烧起一堆堆篝火取暖,他们既不会唱,也不会吹弹,只会对着跳动的火光,抽点廉价的烟叶,伴着牛的反刍声和铃声使寒夜更加寂寞。
还有另一种锘锣声。当这种声音即将来临时,祖父便发出这样的叹息:“xx又要进城啰!”对大人,这就意味着一场离家奔跑的灾难又要来临了;对于小孩,意味着新鲜的生活又要开始了。对于“新的生活”,我们不但不觉得恐怖,有时还不免喜形于色。这和家中那惶惶的气氛很不协调,所以常挨大人的斥责:“你倒高兴,土匪的刀就要杀头来了!
“杀头?我们才不相信呢,我们看到被杀的头挂在城门洞,那是'土匪呀,和我们有什么相干?”
所以当大人藏东西时,我和叔叔却商量着到乡下捉蟋蟀、打麻雀。有时忽然撞见大人藏东西,他们便惊慌失措地用食指点着我们的前额:“不许到外面说,说了,拿棍子量你的皮!”我们当然不会去宣传,知道这是非同小可的事。
听说,邻县已有土匪的铑锣声了。传说土匪头李绍宗就要带兵马杀进城,我家又陷入恐慌之中,不知怎样才能躲过这场灾难。这时,有个草药医生到我家来。这是个乡下人,常来我家。他是个走四方的郎中,祖父很看不起他,说他是个骗子。他看病时有个毛病,总是伸出右手,弯曲食指对病人说:“你家这个病啊是老毛病啊!”腔调极怪,既不像路南人,也不像昆明人,倒像布道的牧师。所以他一来我家,我们便仿效他的模样,拿腔拿调地对他说:“你家这个病啊是老毛病啊!”
他的年纪在五六十岁上下,穿着长衫,手里又拿着讲究的白铜水烟锅,非常有派头,鰱浓可是对我们的打趣从不见怪。
他听说祖父决定不了我们去哪里躲藏,便来当说客:“二哥,去我那里最好,再保险不过啦。我发现一个石洞,神不知鬼不觉。有事,我带着躲进去万无一失,万无一失!”
祖父虽对这人不信任,但在这兵荒马乱之时,也只有病急乱投医,便打发我们和他同去。祖父自己留在城里。
祖父准备了大批吃食用马驮去。原来这家人住着所破草房,茅草稀稀疏疏盖了顶,阳光和月光同样通过屋顶照射进来。土楼上堆些粗糠和杂物,我们被安排在粗糠之间睡觉,跳蚤十分猖獗,一躺下,便要迎接猛烈的进攻。
草药医生领我们去看石洞,笑话,哪里是洞?不过是一大片石头,转进石头,有一片地,可以蹲上十来个人。草药医生做前导,口沫乱溅地东指西划,与卖狗皮膏灮药的宣传相似。我和小叔叔仍像野马似的到处奔跑、呼啸。三叔心里有数,转回村子和我母亲她们说:“这个人壳子冲得太大,信不得。”
这家人平常可能就以杂粮度日,我们来,来的是大米和肉菜。他家人口多,和我们同吃,所以驮来的食物很快就一扫而光。经常驮来,总是很快吃光。三叔他们早就厌嫌这里,所以托人带口信给祖父,要求回家。
可是我对他家门口那石磨和磨旁的素芹花太有兴趣了。吃过晚饭,我爱坐在磨旁的石头上,呆看戴眼罩的驴围着磨转。这时,大杨树后是一抹红云,小鸟归巢,叽叽喳喳叫唤。随着“嗡嗡”的磨声,撒下疏疏落落的面粉,像飘下阵阵白雪,磨旁飘来素芹花的香味。
而村前那道水沟更使我难舍难分。平常,伯母和婶婶们在人前都不敢伸脚,这一下,大家都得到解放,连伯母也脱光了脚,朝水里一站,任凭轻柔的水从脚上轻轻流过。
这消息传给祖父,他很不高兴,托人带口信给三叔,叫他不能让妇女们招摇。
县城的防卫能力实在可怜得很,几个团兵糊弄老百姓当然绰绰有余,而对付土匪可就不那么胆大了。枪声一响,吓得没命地跑,所以李绍宗的队伍一到,没遇到丝毫抵抗便敲着锘锣大摇大摆地进了城。进城以后,也没有抢劫,只将殷实富户召集起来,叫每户出几千斤粮食了事。于是我们全家又奔回家中。
城内变了大样,县长已逃之天天,行政领导归李绍宗。一个干净清爽的小城变成垃圾箱。街上尽是大兵,衣冠不整,酒气逼人,动不动就“你家”地骂人。古朴偿的小城,大小赌场不下几十个。
土匪不过千把人,却号称总司令部。凡是宽敞一点的房屋,都成为营盘,门前插着旗,上书“xx梯队”“xx团部”“xx营部”,实际不过几个人,最多也不过几十人。人虽不多,对住户的威胁却很大,凡有少妇少女的人家,还是深恐受糟蹋,将她们藏在堆糠或堆杂物的楼上。可她们的起居饮食都在楼上,天长日久,也让人经受不起,所以有的人家又将妇女们送往昆明。
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杀人。被杀的多半是他们自己人,倒都是些不怕死的汉子。走在路上,虽身插斩标,他们却挺起胸,一路叫着:“老子过二十年又是一条好汉!”
有个排长,是我的同乡,在“入伙”之前来过我家,挺老实。家里穷,老想出去当兵,不知什么时候参加了李绍宗的队伍,也不知为什么要被杀。杀他那天,成群结队的人去观斩。他母亲抱着衣服,在街上哭喊,等着收尸。听说到了杀场,他向同伙要了一条毡子,头包“红套头”,毡子铺在树下,坐在毡上,声明要面对枪口。伙伴们去活祭,他居然谈笑自若,喝了几口酒,镇静地叫一声“开枪”,一声枪响,倒地而死。
我在家中住了不多时日,土匪的本性日渐显露,渐渐抓人拷打,要钱要粮。人们又纷纷转移到昆明。在一个春天的早上,我又随家人奔赴昆明“逃难”去了!
【誓雪国耻】
好像我还很小,就听家人说:“中国原来是个强盛的国家,号称文明古国。”近百年来,因为清朝腐败,割地赔款。家人称这些为“国耻”。后来又听祖父讲:“安南人(1)"真可怜,法国人上下马,都要他们趴在地下,将脊背给法国人当马蹬。”祖父说完上一段话,总是叹口气又说:“亡国奴是当不得的!”
我“逃难”到昆明,住在会馆里,这条街正是越南人汇集的地方。早上,听到的是“踢踏、踢踏”的木屐声,嘴里喊着“卖洋粑粑啰”。所谓“洋粑粑”就是面包。
这些安南人,不分冬夏,都穿深咖啡色的衣服,长及膝盖。虽是寒冬,也不穿棉衣,不穿鞋袜。有的跟在法国人后面,在火车上检票;有的就在火车站附近卖煮鸡蛋。他们不分男女,经常口槟榔,牙齿都变成黑色。“贫穷”是他们的另一名字。想起祖父常叹息的“亡国奴的苦是受不尽的!”我心中格外难过。
1931年,日本帝国主义发动“九一八”事变,一夜之间,占领了沈阳,后又吞并了东三省。消息传到我们县,祖父坐在堂屋里慨地说:“东洋鬼子想让我们当亡国奴,万万不能!”我叔叔当时尚在读小学,很活跃,他不但在县城演说,还去村镇宣传。他会讲许多道理,他说:“当局只管刮民脂民膏,对外来侵略不闻不问……”我就感到很新奇。我问他:“什么叫民脂民膏?”他说:“就是老百姓的血汗。”
他胆子大,举着宣传队的小旗,站在赶街人的马架子上,一吹哨,拥来许多赶街的农民。他叙述日本对中国的野心,说如果不起来反抗,不但要亡国还要被灭种……说着说着,自己也哭了。我一站上马架子,看见众多的人头紧张地把一肚子的义愤之言忘得干干净净。
我叔叔是我们的“头目”,他整天带领我们上山打雀、扑蜻蜓、掏蟋蟀。他思想活跃,有各种大胆的设想,他曾想在某村搞乌托邦,还真的去查看了地形。
叔叔和我们经常漫步于西门外的原野,那一带,有一孔桥,叫作“霁虹桥”。桥两旁尽是高大的松柏,河水不深,清澈见底。叔叔比我大不多,可是他会讲许多故事,他说,因为清朝腐败,所以使有才干、有抱负的丁汝昌愤而自杀;又讲李鸿章如何丧权辱国,法国本被我们在谅山打败,结果,万恶的清廷反而割地赔款……叔叔还爱赞颂华侨,他说孙中山的革命得力于华侨资助华侨在外国,因国家贫弱,常受欺凌,所以希望有个强盛的祖国做后盾。当讲到徐锡麟和秋瑾时,他声泪俱下,我们也泣不成声。从那时起,女英雄秋瑾的形象便长存于我小小的心灵中。当我读高小时,课文上有一篇题名《返钏记》的文章,作者徐自华,是秋瑾的挚友。她追述秋瑾为革命筹款,徐自华解囊相助,为了报答徐自华的友情,秋瑾以手钏相赠的故事。读着这篇文章,我仿佛重见亲人那般熟悉。我争着向小同学介绍秋瑾的事迹,我那幼小的心中,充满了感激和自豪。我努力背诵这篇文章,觉得女英雄就站在我身边,又觉得她站得太高,我永远也不可能接触到。
十九路军在上海抗战,举国若狂,都觉得中国人扬眉吐气了。我们演出《柏林之围》,又演出描写朝鲜爱国志士反抗日本帝国主义的戏《山河泪》可是不久,蒋介石又和日本帝国主义妥协。蒋介石妥协,我的心却不“妥协”。在充满国仇的日子里,我年幼的心,很容易接受古代爱国英雄的故事。我钻头觅缝地去寻找书籍,不知从哪里借到《小学生文库》以及一些别的书籍。我读到抗金英雄岳飞;读到写《正气歌》的文天祥;读到挺立而死的史可法;读到“闻鸡起舞”的刘琨……总是热血沸腾,热泪进流。我赞美歌唱“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荆轲;赞美不畏强暴的高渐离。因为对荆轲的崇敬太深了,所以当看到滇戏再现《羊角哀舍命全交》的故事时,虽对左、羊的友谊十分赞赏,可是将荆轲立于反面,却使我很反感。
我生活的小县,地处偏僻,人们很容易满足于温饱。如果没有英雄人物鼓舞着,我必然沿着祖母和母亲的足迹走下去,成为旧制度的顺民。
读历史故事,对我人生观的形成打下了基础。无论处在多么黑暗的境地在我心中,总是闪烁着明亮的一角,使我不敢苟且偷安,与旧制度妥协;使我有勇气从偏触寨小县奔向革命圣地延安。
---
(1)安南人:越南人。
文字来源:《当代彝族女性散文选》,2018年10月四川民族出版社出版,吉狄马加主编,阿索拉毅 执行主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