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彝族作家阿蕾)
【温暖的阿扎惹罗果】
因为缺医少药,天花、麻疹、百日咳肆虐,住在老寨子波黑格克时天折的婴幼儿太多,有些人家甚至生了七八个,到头来只带大一两个,人们都觉得那不是一块宜居地,于是纷纷四下搬离。寨子里大多数人搬到了吉佐罗布坡下毗邻原大等乡政府的乃拖加,舅舅我们两家搬到了波黑格克西面约一里地的阿扎惹罗果,与乃拖加和波黑格克形成一个等边三角形。
阿扎惹罗果译成汉语应该叫“小喜鹊沟”,也许因为寒冬腊月里,这条沟比受到特布河谷没日没夜长驱直入的寒风侵袭的卧九坝暖和,喜鹊们都喜欢聚集在这里“喳喳喳”地觅食聊天。
这沟最上边是块马蹄形的洼地,洼地周边是较陡的坡地,越往下坡势越陡,与洛尼洛嘎交汇后就成了地地道道的峡谷。舅舅我们两家在洼地的上半截靠坡根修起房舍、建起院落。我家坐西向东,记得每天太阳从东方升起,总是最先照进进门右手边的马厩里;舅舅家坐东向西,冬天下午坐在他家房下,靠着墙根晒太阳是一件最舒心的事。我们两家中间的院坝只用一道半尺来高的土埂象征性地隔开。小时候我在土埂上挖出许多“密洞”,春天里杜鹃开花时,将杜鹃花倒放作小人儿蓬松的裙子,为了让花朵中的曙红、紫红斑点显现,将花翻里为外,用草梗连缀在一起做衣服,用还没绽放的花骨朵做头冠,用草梗将带着雌蕊雄蕊的子房穿在头冠两边做配饰,一个雍容华贵的新娘就做成了。没花时用带松针的青松尖倒放作裙子,撕下破衣服上各色烂布巾巾,缝衣服给小人们穿,缝带有褶皱的加施、带穗的瓦拉给小人们披,乐此不疲地编导这些小人儿的生老病死、婚丧嫁娶。有一回,调皮的弟弟毁了我的小人家园,气急败坏的我把他的脸抓了道口子,我怕他在大人面前告状,说了很多好话才让他止住哭嚎,并答应不告我的状。
舅舅我们两家将洼地下半截开出来种庄稼,两家的地中间也只是象征性地用石块隔一下,在各自的地边种上花椒,又在院子与地中间筑起一堵一人多高的围墙将牲畜关拦在院里,不让它们去地里糟蹋庄稼。在院墙向外一面挖了十几个五尺见方的养蜂巢,为了招来蜜蜂,舅舅在洛尼洛向阳坡地上一块突出的石包下挖了一个蜂巢,在巢中喷了盐水后用牛粪和泥糊好,只留下一个供蜜蜂进出的小洞,等有蜜蜂在这里安家时,用专门撮密蜂用的竹斗将密蜂到挖在墙上的蜂巢中。因为蜜源丰富,每年秋末割密时总是桶满钵满,不亚于欢乐的年节。蜂巢前一溜儿种了七八棵树,一棵核桃,三棵“哥波”。入了高级社的两块地在食堂下放后还是分给我们两家作为自留地。
成立高级社牲畜折价入社,人户都集中到乃拖加办食堂后,舅舅我们两家的房子被征作生产队畜圈,为了夏天不使牲畜遭暑气,饲养员自作主张在我家四面墙上挖了好几个通风的孔。后来每次说起这事,父亲总是耿耿于怀。
父亲过厌了“一平二调”中两家人同在一个屋顶下生活的日子,食堂一下放便忙不迭地领着家人搬回阿扎惹罗果,把房子打扫干净,用石头和泥将大敞的孔洞堵上,我们家就过起了单家独院的生活。可我觉得还是住在乃拖加好,因为那里小伙伴多,其实最主要还是由于舅舅家不回阿扎惹罗果住,我就无法和爱我疼我的外婆朝夕待在一起。因为舅舅是生产队的饲养员,舅母是粮食保管员,他们觉得回阿扎惹罗果住多有不便,于是在乃拖加修了房子,不再回阿扎惹罗果。我嘟嘟囔囔地表示不满时,父亲说阿扎惹罗果是一块适合人居住的吉地--因为经常有云雀在洼地左边斜坡上卧着的那块黑乎乎的大石包上栖息,人们都说阿扎惹罗果是一块难得的风水宝地。单家独院住着,免去了许多邻居间为猪吃庄稼、鸡刨菜园发生的口角,还可避免不时光顾的猪瘟鸡瘟带来的经济损失。
父亲精心经营着家园,赶在雨季来临之前,他在生产队借了牛,驾型在洼地周边的斜坡上开出三道排水沟,免得下暴雨时冲毁房屋和院坝;待下雨时扯来桤树苗,在沟下方每隔一米左右栽上一棵。桤树是一种耐寒、易栽活而且长得快的树种,这三排桤树长大后不仅有效地保持了水土,而且成为三道屏障挡住了寒风,使洼地更加暖和。桤树成林后,我们家秋冬扒搂树叶给牲畜垫圈便不用再上别的林子,每年还可剔得一些干丫枝做柴火。如今,这些长了四十多年的、栽在最下面一道沟的桤树已成一抱粗的栋梁之材了。最上面一道沟的桤树因为抵挡寒风,树干不像下边两道沟的笔直,但风骨道劲,侧枝繁茂,在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高出洼地边缘的树冠形成的一条郁郁葱葱的林带。寒冬腊月,靠着墙根烤着暖暖的冬阳,一边做手工一边听特布河谷吹来的寒风掠过树梢时的“呼呼”声和对面山上的松林林涛相呼应时,更使人感到阿扎惹罗果的温暖与安谧。
当春寒料峭的早晚逆风走在空旷的卧九坝,得裹紧加施瓦拉还要捂住耳朵倒背着风走时,我家院墙外的一溜桃树已绽开粉红的花招蜂惹蝶了。那棵核桃的柔荑花序已如长长的流苏在微风中飘拂,三棵又高又直,须得仰着脸才看得见树梢的“哥波”已绽出掌状嫩叶,有一对喜鹊夫妻每年一到开春时节就兴高采烈地唱着舞着,衔来树枝在上边搭窝成家。
直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哥波”到底是汉语还是彝语,反正“哥波”这种树我只在我们那地方见过五六棵。我家的三棵“哥波”,其实是从一个根蔸中长出的,只二十几年,浑身长满刺疙瘩的“哥波”就窜了两层楼那么高,直径起码有一尺五,但一直不见开花结果。一直想把竹编楼板换成木楼板的父亲大概是想等它们够解木板时,再把它们砍下解楼板用的吧。可惜这三棵“哥波”在父亲去世那年,确切地说是从父亲才开始觉得身体不大舒服时,就莫名其妙地成了“站干”树。人们都说这三棵“哥波”恐怕是遭雷击了。因为我们那地方的彝人笃信烧了遭雷击过的树要长癞疮,于是将已可解板用的两棵“哥波”廉价卖给了山下的汉人。
我们家地边栽的一排花椒,即使乃拖加的花椒被倒春寒冻得颗粒不收也不会受多大影响,每年一到火把节前后,满树红果把枝条都给坠弯了。因为摘花椒的时节又是割荞子的大忙季节,人们总是清早趁露水未干时割养子,中午打荞子或摘花椒。我们家摘花椒时总是妈妈和奶奶站在地上,甚至坐在地上把花椒枝条弯到跟前摘,我跟父亲总是各割一大把草扎成蒲团放在树权上,再垫上厚厚的垫背褂子坐在上面摘。如果不小心哪儿被花椒刺戳着,那种疼简直不是一般的疼。花椒汁溅进眼睛时,也是疼得人半天睁不开眼,但等慢慢缓过气睁开眼时,看哪儿哪儿异常清晰明亮,于是我就笃信大人们说的--吃花椒对眼睛有好处。
由于阿扎惹罗果的气候特别温暖,种啥出啥,除了种洋芋、圆根、荞子、燕麦等作物外,还可种二半山才能成熟的苞谷、黄豆、四季豆、南瓜、海椒。一到秋天,阿扎惹罗果坡地上黄爽爽、毛乎乎的豆英中黄豆粒粒饱,大人前臂一般粗的苞谷棒子上缠绕着一串串饱鼓鼓的四季豆,剥开干豆角,里面是紫色的、蓝色的、粉红色的、紫红色的、紫蓝色的、紫中带白点的、粉中带紫点或白点的、紫红带白点的、紫蓝中带白点的,就像一颗颗珍珠玛瑙,美得叫人舍不得将它们下锅煮食。收四季豆时,孩童们总喜欢玩一种叫“碰豆”的游戏--挑选出个大饱满的漂亮豆粒儿,两两捉对各出左手或右手,十指交叉成一个圆窝,各自将自己最得意的一颗豆粒儿放进圆窝,然后将各自的左手或右手捏成拳击掌根,两颗豆子就在圆窝中跳荡,跳出圆窝的就算斗输了。就像淘汰赛,赢者和赢者再接着碰,一轮又一轮,乐此不疲地碰,直到冠军出现。地边草丛中金奥红色的磨盘一样大的南瓜,这里躺着一个,那里藏着一个,待瓜藤干枯该收南瓜时,摘下来挨个码在院墙头,真是爱煞人。
我们家每年总留两小块地,一块抢在布谷到来前撒上火麻,割下麻后用麻线织麻袋或用麻经搓绳子;一块地种兰花烟,供应父亲和奶奶一年的烟末。初秋将麻地里的臬麻割下,将麻桩拔去,锄松后插下青菜、白菜秧,只留雌株在地里继续生长蓄种。兰花烟叶摘得差不多了,坝子上的青椒就要罢市了,我们家间种在兰花烟中的青海椒才开始摘食。自留地上挖过洋芋撒圆根时,父母同时将白萝卜、胡萝卜、豌豆撒下,种出的白萝卜特别嫩爽特别甜,种出的豌豆尖也特别胖,收圆根时偶见有结了豆英的,剥几颗翠绿的豌豆粒丢在嘴里细细品味,清香中带丝甜味。以前只在汉区种植的胡萝卜,因为长得深非得用锄头挖不可,然后当作稀罕物分送给亲戚小孩。在跟乃拖加大多数人除了圆根萝卜再没有其他什么蔬菜调节口味的单调生活比照下,我家的菜园可算是令人羡慕的了。
院墙外一溜的桃树春天开花时花的颜色不一样,果子的成熟期和味道也不一样。花色粉红的桃子较脆,火把节前后就可以吃了,摘下桃子在毛织品上三下两下蹭去绒毛,从裂开的中缝一掰两半,光是闻那浓浓的桃香,看看紫红的桃核周遭紫红的桃肉就已使人齿颊生津。花色粉白的桃子要迟些,有些甚至到降霜时才成熟,这时的桃子吃在嘴里又粉又糯,但甜味儿稍稍有点淡,就像很面的洋芋。有风有雨的夜晚,桃子落在圆根地里,早上端个箕捡回桃子,好的择来人吃,烂的倒给猪食,这样捡上一个月左右才罢市。
到核桃熟落的时候已是秋末冬初,这时的圆根叶已长很深了,弟妹们一清早起来顾不得抹把脸就去核桃树下的圆根地捡落下来的核桃。争先恐后的他们总是把圆根糟蹋得不成样子,因此经常招来大人的臭骂,但记吃不记打,每天早上总是风雨无阻地去地里拨开圆根茎叶翻找核桃,然后剥去外皮砸开壳用针挑出仁,津津有味地品咂。十个手指头、两片嘴皮被核桃汁染得褐不溜秋的核桃早已吃光了,手上嘴皮上的褐色还久久褪不去……
如今,奶奶、父亲、母亲都相继离开了人世,弟弟妹妹们都像小鸟飞出窝一样在别的村子建起了各自的家园,阿扎惹罗果的房屋、田地、树木都换了主人。因为怕睹物思人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而失态,更重要的是怕在别人家流泪啜泣,人家会觉得晦气而不高兴,所以我几乎不敢再踏上那块温暖的洼地。可在梦中阿扎惹罗果依然是我温暖的家园,我还是那个生活在阿扎惹罗果的快乐女孩。每每回想起在阿扎惹罗果的快乐时光,仿佛才是昨天的事,那般刻骨铭心,那般难以忘怀。想念逝去的奶奶、父亲、母亲时,我多想回到阿扎惹罗果,张开双臂匍匐在园子里,让心紧贴着我们曾共同劳作过的、散发着泥土潮腥的土地上,轻轻哼起关牧村的“我深深地爱着你,这片多情的土地……”思念故乡的时候,也只有关牧村倾情打造的这首歌能聊解我的思乡之渴。
啊,温暖的阿扎惹罗果,我魂牵梦绕的家园!
【春到卧九坝】
卧九坝的春天是随着云雀的歌声到来的。
每年正月初一,云雀如期开始飞上蓝天放声歌唱。真服了这毫不起眼的,褐色中有着细细黑色斑纹的小生灵,它怎么就知道那天是农历一年的起始呢?真是奇了!
海拔两千多米的高山坝子--卧九坝,开春时节埃迤安哈山顶幽蓝的积雪还给人一种冷森森的寒意,早晚从特布河谷刮来的风吹在脸上,如细细的片抽打一般辣乎乎地疼。但天刚放亮,恪尽职守的云雀们就迎着料峭的寒风飞起,悬停在半空中扑扇着翅膀,“嗞嗞--叫叫--”地亮开清脆婉转的歌喉,开始它们一天中的第一轮合唱,迎接鲜活的太阳出山。第二轮合唱在太阳当顶时,第三轮合唱在太阳将要落下时,每轮合唱持续半个小时左右。在被誉为西北大草原之缩影的卧九坝,云雀的叫声成了人们的钟点,即使是乌云密布的阴雨天,ゴ听云雀开始第几轮歌唱,就能知晓该是啥时辰了。
正因为云雀守时而且歌声清脆婉转,人们认为它们是天底下最聪明的鸟。据说只要有云雀歌唱的地方,就不会生出傻子、哑巴,云雀经常栖息的地块被人们当成风水宝地,家有婴儿的人家千方百计都要弄点云雀肉给婴儿尝尝,意在使婴儿长大后能有云雀那样的心智及口才,并称能说会道的人“像云雀唱歌一样”。正因为云雀是彝人心目中最聪明的鸟,所以在关于火把节来历的民间故事中,人们赋予云雀能说会道,调停凡界与天神纠纷的德话形象,口口相传凡界的大力士赫体拉巴把天神恩体古兹派到人间强收各种苛捐杂税的差使斯惹阿比摔死后,天神恩体古兹提出种种苛刻的赔偿要求时,云雀用缓兵之计稳住恩体古兹:“嗞嗞--叫叫--,栽得古,栽得古,海勒日古黑呢栽得古……”意思是:会赔的,会赔的,到了六月二十四的晚上一定会赔的……结果到了六月二十四的晚上,人们相邀点起火把将天神恩体古兹遣下凡界为斯惹阿比复仇的害虫全部烧死。从此以后农历六月二十四成了彝人全民同乐的火把节。
云雀不是候鸟,即使滴水成冰的隆冬,也随处可见它们在枯黄的草丛中、收割后的庄稼地里觅食,受到惊吓也只是“扑棱”一声飞向远处,绝不会乱叫。云雀在正月初一亮开歌喉后,一直唱到荞粒变黑的夏末又声不唱了。也许因为深深眷念着这块坝子不忍离去吧,在候鸟们冬去春来地忙于迁徙时,它们却终年都坚守在这片宽阔的高山坝子上,为人们预报春天的到来。
争着报春的还有山谷里夹杂在各种灌丛中的映山红。它们率先高擎一束束火把,红红的筒形花朵中蜜露比任何一种花都盛得多,放羊的、打柴的不分男女老幼都爱美美地守着它吸个够。有些还一捧一捧地折回家给那些还不能漫山穿梭着找蜜露的小孩。可惜到家了一路抖酒得蜜露也就所剩无几了,但身上、手上却满是黏糊糊的蜜渍与甜香。
随着云雀的歌声,天气一天比一天转暖,一些候鸟追逐着春天的脚步从洛哈山谷溯流而上,一天一站地回到了卧九坝。最先回到卧九坝的是头顶上长着一簇又尖又长冠毛的阿乌(戴胜),然后是依塞依罗、布谷、比兹兹、介谷依兹等等,它们都用各自不同的歌声向人们报道:春天来了!
人们根据鸟儿们各自不同的歌声给它们起名。依塞依罗起得比谁都早,天刚蒙蒙亮,它们就来到房前屋后的果树上,一声比一声急促地叫着,啼声在寂静的山村黎明中显得特别清脆,“依塞依罗--依塞依罗--”,仿佛在提醒人们一年之计在于春,催促贪睡的懒虫快起床。
布谷的歌声永远都是亲切的,因此彝人总是把对已故父母的思念之情寄托在布谷身上,把布谷的歌声比作亡父亡母的殷殷嘱咐,在怀念父母的丧歌中唱“………愿您老变成林中的布谷,每年随着春天来到房前屋后,有树您站树道:梢啼,无树您停石上鸣,即使见不着您的身影听听您的歌声,也能聊解思念之苦啊……”因此,每年一到布谷该来的时节,人们都热切地互相打听布谷到哪儿了。每年听到布谷第一声啼鸣,犁者忘其犁,牧者忘其牧,锄者忘其锄,行者忘其行,全都忘情地侧耳倾听,沉浸在欣喜与怀念的复杂情感中。
介谷依兹,总是在风和日丽的幽静灌丛中才听得到它们先一声尖利悠长似乎在呼唤的“噫--介谷依兹--”,随即传来一声低沉浑厚似乎在回应的“哦--介谷依兹--”。听得见它们的鸣叫,却从来搞不清到底是一只介谷依兹用粗细两种嗓门歌唱,还是一老一少在互相关照,或是一对情侣在热情呼应。
当各种大大小小的鸟儿们都在为新的希望鼓起舌簧尽情歌唱时,勒比兹兹却患了大脖子病似的粗嘎着嗓门咕哝着满肚子的悔恨,“勒比兹兹--,阿是日得--,仙优日得--”,意思是勒比兹兹之所以活得这般窝囊,全怪那团羊毛。传说布谷和勒比兹兹为争当百鸟之王看谁起得早,贪图安逸的勒比兹兹睡在蓬松暖和的羊毛团中做当王的美梦,布谷却拿坨线团当枕头,滚去滚来的线团使它一夜都无法安睡,自然起得早也就得了王位。从那以后,每年开春布谷随着春天的脚步一天一站地从平坝来到高山,用欢朗的歌声催促耕者、牧者劳作时,勒比兹兹一年般佺滓头窝在谷底,梦呓一般瓮声瓮气地悔个没完,却老死也不思进步。
在检验生命真相的春天里,像受到鸟儿们春之奏鸣曲的感召似的,九坝的万物都在复苏萌芽。蒲公英率先绽放开嫩黄的花朵,紧跟着,雏也怯生生地撑开淡蓝或淡紫的小花,黄色酢浆花也一丛一丛地闪现在枯草丛中。房前屋后的桃树李树竞相开放,一树红云的桃花没有一树雪白的李花那般惹眼,香气也没有李花那般清爽,但丝毫不减蜜蜂对它们的勃勃兴致。引人驻足观望的还有蓄种在园中的金黄的圆根白菜花和白中带紫带绿的萝卜花,黄黄白白的颜色招来一对对粉蝶互相追逐着,倏忽间飘过篱笆头翻飞而去,倏忽间又从篱笆头飘了进来,多么幸福、多么快乐的一对对情侣啊!
一年之计在于春。春节前后忙着备耕的人们互助合作,起圈里的畜粪,倒腾沤在院里的绿肥,砸碎野外拾来的干粪,把它们掺合在一起晒半干后堆积发酵。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一户人庄稼办得怎样,从院坝中的粪堆就可知大概。主人家要在倒粪这天煮过年时特意备下的香肚犒劳前来帮忙的人及其孩子。倒粪煮香肚几乎成了我们那一带人家的惯例,即使不装香肚的人家也得煮腊肉香肠。
正在发酵的粪堆,蒸汽在清晨的阳光下袅袅升腾着。发酵得差不多了,就开始你来我往地往地里运粪,几天之间褐色的耕地中堆了一堆堆黑乎乎的粪堆,粪运够了就开始种洋芋。种洋芋先从园子开始种起,一来园子有关栏,可防猪拱羊刨,二来园子里收了洋芋还得撒圆根,所以比没围墙的地种得早些。种洋芋的人们通常都是四人组成一个作业组,一人掌犁,一个提起元宝提篮放洋芋种,一人端起撮箕盖粪,一人提把锄头在后面巡视着将土坷垃打碎整平把裸露在外面的洋芋壅好。刚开始役使的牛前还得有个牵牛鼻绳的,庄稼办得精细的人家除了农家肥还上磷肥,又得有个上磷肥的,这样有时一组就得六个人。如今的家庭人口少,除去读书的、放牧的,劳动力就更少,就只有采取互助或换工。不过牵牛鼻绳、盖磷肥是轻活,老人孩子都可担当。亲朋邻居前来帮忙,主人家自然少不了犒劳,经济条件好的煮腊肉买鲜肉,最不济的也要做顿清清爽爽的连渣菜或是打了油汤的、散发着嫩葱香气的洋芋酸菜汤给前来帮忙的人下饭。虽简朴,但大家都吃得其乐融融。
燕麦播下了,洋芋种下了。暮春时节热烘烘的气浪一阵阵扑面而来,地气在烈日下抖闪不止,运粪的人们走在翻耕过的松土中,隔着胶鞋都觉出尘土在发烫。环顾四周,撂荒的地里野草莓花、栽秧果花开得热热闹闹,一丛丛狼毒也争先恐后地展示着它犹如少女黄紫相接的裙子般美丽的花朵。灌木丛下白底曙红、粉底紫点的独蒜兰花娇艳欲滴,田边地角成簇生长的各种刺莓,白色的、褐色的、紫色的瘦骨不经意间坐上了一串串绿色的叶苞,过了几天绽开的绿茸茸的叶片中挂出许多小铃铛似的白色、粉色花蕾。又过几天,花蕾绽开,一蓬蓬粉的、白的、淡紫的刺莓花中,蜜蜂嗡嗡地忙着采花粉吸花蜜,走过花香馥郁的刺莓丛旁,使人不由地张开鼻翼深深吸上一气,顿觉沁人肺腑神清气爽。
当远眺深等中的野白杨泛红,近看其嫩叶能包住一粒养籽时,就可开始撒养了。荞子撒下了,夏天的脚步也就紧跟着到了。
(2005年3月)
【招魂记】
我小时候是个病秧子,瘦得风都能吹倒。秋冬还好,一到夏天就腹胀呃气、一身发茶,呃气时那股直冲鼻子的酸馊,腹胀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难受至今还记忆犹新。
说是像我这样,没病却又整天蔫蔫地打不起精神的人定是丢了附身的魂了。于是在火把节过后不久的一天,母亲托大姨在她们村子请了个吉姆毕摩,吉姆家是世代都从事祭司职业的世毕,几乎每个男子都会习诵经文,也都会做简单的法事。
在那个把毕摩归入“四旧”行列,视为专政对象的年代,比较有名气的毕摩走哪都有眼睛盯着。所以大姨就请了个平时不引人注意的吉姆家男子,趁黑夜走十多里山路到我家为我招魂。
那时招魂连只鸡都有不起。我母亲将火把节时队里分的羊肉省下一些,用盐巴、花椒腌在土坛子里,一来为我招魂,二来招待毕摩。
这个毕摩是个单身汉,瘦瘦小小的,看起来连他自己也是个病秧子。因为得在天亮之前赶回家出早工,所以他一到我家后,没摆什么毕摩的架子与过场,抽过我父亲递给的兰花烟,主客相互寒暄几句后,毕摩就吩咐我母亲准备好接魂的东西 --一张簸箕、一个盛着米和盐的木汤钵、一件我最喜欢的衣服、一根穿了白线的针。又吩咐我父亲削好神枝,找来放烟的燕麦秸及招魂草--麦冬。
待我父亲用燕麦秸在门外放出请神助法的烟子,夹出火塘中早已烧红的石块丢进盛了水的长柄木瓢,上覆青蒿枝,猫着腰一边念着“硕--硕……”的洁净词,一边由里向外沿着锅庄转至毕摩跟前时,毕摩开始“硕啊--硕,硕嘛嘿叨给--”地一边念《洁净经》,一边动手插神枝。
想来是《洁净经》完了,毕摩换了另一种音调,用他那细如女声的嗓音袅袅地颂起了《招魂经》:“……归来啊,归来魂归来……别迷恋妖魔的山川田野,别听信鬼怪的甜言蜜语……归来吧,归来魂归来……魂在茵茵蓝天也归来,蓝天虽好罡风急,不是你待的地方;魂在峨山巅也归来,山巅虽好山神易翻脸,不是你待的地方;魂在密林深处也归来,密林虽好那是虎豹栖息处不是你待的地方;魂在跑马平川也归来,平川野花丛中藏毒蛇,不是你待的地方;魂在清澈水底也归来,水底虽好那是鬼蜮出没地,不是你待的地方……归来吧,归来魂归来……魂在天南也归来,魂在海北也归来,魂归自己的家园。自己家里父母面慈心也善,自己家里兄弟姐妹盼你归;自己家里火塘暖融融,佳肴喷喷香;自己家里五谷盛满仓,六畜装满圈……归来啊,归来魂归来……如若不知东和西,朗朗日月为你辨;如若不识南与北,北斗七星为你指;如若跋山涉水难,银针给你做支杖;如若返家不识路,白线为你做向导………”毕摩以如歌的行板抑扬顿挫地吟诵时,我母亲和奶奶也在一旁附和着殷殷地呼唤:“归来吧,归来魂归来,家里好看的衣裳等你回来穿,家里热腾香喷喷的肉饭等你回来吃……”那情景回想起来至今还令人感动得直想哭。
念了一阵,毕摩根据我的属相及命宫掐算出我的魂应当落在我家东南方小如一泓池塘的高山季节性小湖泊中,并以他自称能通人间冥界的阴阳眼将那地方形容了一番,说得母亲和奶奶心服口服,不住地点头称是。殊不知虽是月黑夜,但满天星光下毕摩路过湖边时还是把那湾小湖泊看了个大概呢。
我家背后有一块凹地,一到雨水季节就汪成一湾湖泊,湖中央较深的地方不长草,水浅处长满柔韧的水草。因为水特别清亮,一到夏天,母亲爱搬了块石板放在出水口做搓衣板,把衣服搓洗干净后将就晾在湖边开满各色花朵的草地上。我呢,独自一人也能在这里待上一天--要么在湖边追赶受到惊吓后习习抖动着红翅膀、黄翅膀,张皇地各处飞着的蚱蜢;要么挽起裤腿蹑手蹑脚地捉停在水草尖上的红蜻蜓;要么看划蝽赛艇般煞有介事地在水面上打着旋儿相互追逐,荡开一圈圈的波纹。看长腿水黾停在水面上如踏实地,看沼石幼虫因地制宜,用自身分泌出的一种会在水里迅速凝固的黏性物质,将就地取材的水生植物茎叶碎块或砂粒粘成一个与它们身子一般长的筒形护身案,那些虫子犹如一个个调皮的孩子,一伸一缩地躺在各自的窠里随着湖波轻轻荡漾着,好舒适的样子啊!
水草中还有许多小巧玲珑的绿青蛙,母亲说那是能给人们带来福气的神蛙,千万不能伤害。湖边草地上还有随处可见的、笨拙丑陋的癞蛤蟆。因为癞蛤蟆一身疙里疙瘩的,因此人们称癞蛤蟆为“麻风蛙”。说谁要是沾上它们身上分泌的白色汁液,谁就会惹上麻风病,所以从来没人敢碰它。它们永远都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悠闲样子,不小心踩着它们或者调皮孩子用棍子将它们拨翻,它们也懒得跳一下,只是眼睛一闭一闭地蠕动下腭“咒”一阵后,又四平八稳地走它们的。直到现在我还在想:夏夜里的蛙鸣中究竟有没有它们的歌唱?
因为清花绿亮的湖中没有令人讨厌的水蛇和蚂蟥,所以酷热难耐的夏日,放牧的男孩们总是瞅着空儿把裤子脱下,扎紧裤腰裤脚浸在水中吹胀后,赤条条地骑在上面“哗啦哗啦”地打水仗。
一到干旱季节,柔韧的水草便成了金黄的绒毯,深深地吸着干草带丝甜味的清香,静静地躺在上面看云舒云卷的蓝天,或者干脆在草毯上打几个滚,这是一种多么惬意的享受啊!总之,那地方实在是一个让人流连忘返的乐园,怪不得我的魂要掉在那里了。
这个毕摩没带经书,颂起经来却像汩汩冒涌的泉水没完没了。现在回想起来,有些词句或许是他自己即兴发挥的吧,不然怎么能记住那么长的经文呢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招魂的法事不知要做到什么时候,弟弟妹妹们早已睡下了,又馋又饿的我只好耐着性子看父亲手里晕黄的明子在花椒腌肉的氤香气中忽明忽灭地颤动,看毕摩的影子随着火塘中腾挪的火舌忽而长忽而短地在他侧旁的墙上变幻。可是再怎么努力,眼皮还是沉沉地睁不开。“别睡着了,法事马上就要完了。”大人们一边诓一边把我拽到屋外看星星,看了好几次还是抗不过沉沉的困意原地倒头而睡。不知睡了多久,总之被大人们拽起来吃饭时已经清醒多了。
吃过饭后,母亲端起盛了盐、米和麦冬草的木汤钵,跟着毕摩到屋后的湖泊给我引魂。母亲念念有词地将木汤钵象征性地往怀里转了几转后藏在衣襟兜成的兜里,用披毡小心翼翼地护着走在前面,毕摩一边“刹刹刹”地抖响特意破成几片的箭竹棍,一边颂着《招魂经》跟在后面。回到家里时,将衣服和带线的针放在盐米上面,用簸箕罩住放在主位后的柜子上,将响竹片插在内室的竹上。
第二天鸡叫头遍,家人和毕摩迫不及待地点起明子揭开簸箕一看,见针头恰对着内室,一时主客都带着失而复得般的欣喜说:“啊呀,真的归来了。”“归来了,归来了,这下好啦”
送走毕摩和大姨,对儿女一向严厉的父亲打着呵欠板起面孔教训我:“你要把人折腾死。哪天再见你到那方去,砍了你的脚!”母亲也说:“以后再也不许到那地方去了,听见没有?”
魂是招回家了,可我还是病恹恹的不见好。但父母再禁止,我总是要偷着藏着地瞅空上那儿玩去,因为我总也摆脱不了那湾湖泊对我的诱惑。
病呢,原来是蛔虫闹的,狠狠地打了回虫子后,从此再也不生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