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秋日的阳光把九龙县三垭镇(史洛拉达)的田埂烤得炙热,一片片金灿灿的玉米地里,肥厚的绿叶间,鼓着圆滚滚肚子的玉米棒,正探头探脑地打量着这个世界。清晨,由我们驻村工作队员、村干部和村里的党员组成的志愿服务队,穿上红马甲,走进老党员沙马曲哈阿普家的玉米地,要帮他把一亩多的玉米收完。

我们赶到玉米地时,沙马曲哈阿普一家早已在苞谷地备好了背篼等工具。志愿者们一字排开,钻进玉米地中。一时间,噼噼啪啪的掰苞谷声此起彼伏,采收工作进展得格外顺利。掰苞谷是个技术活,更是个力气活。现代的品种玉米秆长得比人还高,玉米地密不透风。玉米秆上那锯齿般的叶片边缘,在我的脸和胳膊上划开一道道细痕,汗水一淌,我的脸和胳膊就会感到火辣辣地疼。
沙马曲哈阿普看着满脸都是汗水的我说:“辛苦了,辛苦了,你们城里来的干部应该没有干过这些活吧?”我笑着摇头,说:“阿普,我也是从农村出来的,我可是从小掰玉米长大的呢。”他听了我的话后,一脸惊讶地看着我,随即又说道:“听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我儿子了,当年他觉得种地累,所以去城里打工了。现在好了,你们这些城里来的,又回来帮我们种地了。”沙马曲哈阿普的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眼前的绿忽而与我记忆里故乡的秋,与那片晒烫的玉米地,与那熟悉的脆响,更与读初中毕业那年秋收时,我憋着眼泪挥舞镰刀的无力感重叠了。
我记忆里的史洛拉达故乡的秋总会不期而至。它默默地将树叶染成金黄色,卷起一阵阵凉爽的风。秋收时节对于我们农村的小孩来说,背篼是不可缺少的伙伴。那时的我,力气小,背篼装得半满就已步履蹒跚。我背着装满玉米的小背篼走在回家的路上,汗如雨下,小脸憋得通红。
晚饭后,我们一家人坐在院坝内撕苞谷。累了就躺在晾晒的玉米堆旁,阿妈便拿出梨、苹果等食物,让我们边撕玉米边吃。夜幕悄悄地降临,月亮慢慢升起来了,清辉洒在金色的玉米上,泛着朦胧的光。四周是秋虫的合鸣,远处有狗吠。大人们谈论着今年的收成,盘算着哪块地该种小麦,哪块地该休耕。火塘边,阿妈细心地翻烤着刚掰下的玉米,那香气勾得我肚里的馋虫直叫。
可真正让我与故乡的秋产生纠葛的,是读县中高一时的那个九月。那时,开学还不到一个月,我便被高一紧张的学习氛围击垮了。呷尔坝的冬季确实有点味道,也不习惯学校每天吃南瓜的生活,我像一只不堪重负的骆驼,辍学跑回了史洛拉达老家,铁了心不肯再回九龙中学校读书。回了家,我把沉重的书包丢在柴火堆里,然后躲进自己的土墙屋房间,任谁敲门都不肯应声。阿达阿嫫的劝说、叹息我都置若罔闻,只觉得那座名为九龙中学的大山,比家乡任何一座山都要陡峭、冰冷。
为了逃避阿达阿嫫(父亲母亲)的唠叨,为了证明不上学的我也可以当一个合格的农民,我决定努力干活。每天一大早,我就跟着阿达阿嫫下地。沉重的背篼压在肩上,勒得我的肩膀生疼。那镰刀比书沉得多,割到第三垄苞谷地时,我的手心就磨出了水泡,一沾水便钻心地疼。我赌气,一言不发地跟在阿嫫身后,默默拾起背篼和镰刀,仿佛要用身体的劳累来麻痹内心的恐慌与迷茫。我憋着一股劲掰玉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卖力。我想让汗水冲刷掉关于学习的一切记忆。阿嫫什么也没问,只是偶尔回头,用那双因常年劳累而浑浊的眼睛,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又一眼。
一周的劳作让我筋疲力尽。那天傍晚,我看到阿达佝偻着背,将一大袋玉米扛上肩头,步履踉跄;我看到阿嫫在灶前弯腰添柴,火光映着她鬓角散乱的发丝。那一刻,我心中的那股气瞬间瘪了下去,巨大的羞愧和无力感席卷而来。我躲进自己的房间,钻进被子里哭了起来。我不得不承认,我是如此孱弱,就连这片土地赋予我的、最原始的生存本领——靠力气吃饭,我竟也一样没有力气施展。我背不动那沉甸甸的玉米,也扛不动锄头。
那个九月,故乡史洛拉达的秋用它最冷酷也最温柔的方式给了我一个答案。它让我看清了自己,也逼着我寻找另一条出路。哭过之后,我暗暗发誓,我要回到书山题海中去。我又回到九龙中学校继续撑起学业,开始更努力地学习。经过不懈地努力,我终于如愿走进了城市,坐在了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
可谁能想到,命运的轨迹是一个如此完整的圆。多年以后,我又以一名驻村工作队员的身份,回到了与我家乡相似的村庄。当我的脚步重新踏在松软的田埂上,当我的手指再次触碰带着晨露的玉米叶,当那混合着泥土与农作物的气息钻入鼻腔时,我的心中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我忽然明白了,出生于农村孩子的血脉里始终流淌着土地的基因。我们或许曾奋力逃离,试图洗去腿上的泥点,但土地的召唤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响起。它不是召唤你回来过“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而是让你认清,你的根始终在这里。你精神的底色,你对生活的理解,你对“收获”二字的敬畏,早已在那个汗水与泪水交织的秋天里被深深地烙下印记。
傍晚的夕阳把故乡染成了金红色,我们把最后几袋玉米搬上了三轮车。沙马曲哈阿普拉着我的手,非要塞给我几个鲜玉米,他说:“鲁石,这些玉米是我刚才专门挑出来的,你带回县城去烧起吃吧。”我撕开玉米叶,一股清香扑鼻而来,那是土地的味道,更是故乡的味道——是阿妈灶房里的烟火气,是少年时的努力,是土地对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最温柔的馈赠。
风又吹过史洛拉达故乡的田埂,我忽然想起阿爸妈常说的那句话:“土地不骗人,你播下什么,就会收获什么。”就像那年的我,播下了“好好读书”的种子,收获了走出土地的机会。而现在的我,带着这份土地的馈赠,重新回到这里,只想播下更多希望的种子——让每一片田垄都有好收成,让每一个农民都能在秋收时,笑得像我手里的玉米一样甜。
(2025年11月03日写于呷尔坝)
作者:沙马鲁石,彝族,四川九龙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