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最先吻到的,是香格里拉松赞林寺的金顶。藏族老阿妈卓玛把酥油茶罐架在火塘上时,炉子里的青稞粒正“噼啪”跳着,像极了昨夜草原上没散尽的篝火余温。她掀开经堂的布帘,檐角的铜铃被风碰响,惊飞了檐下筑巢的雨燕——这是云南的清晨,从滇西北的雪山顶到滇南的雨林边,每一寸土地醒来的模样,都裹着自己的香气与声响。
(东川红土地;图源:zol.com;火树银花 摄)
青铜与火的记忆
祖父总说,滇池的水是装着故事的。我跟着他在海埂边钓鱼时,他枯瘦的手指会指着水面上的波光:“你看那闪着的,不是太阳的光,是古滇国的青铜镜在照我们哩。” 那时我还小,只觉得祖父的话像水里的云影,抓不住却美得晃眼。后来在云南省博见到那面出土的青铜贮贝器,器身上刻着的牧人、舞者、祭祀,忽然就和祖父描述的画面叠在了一起--原来两千多年前,这里的人就爱着这样明媚的阳光,连刻画在青铜上的笑容,都带着滇池风的柔软。
(滇池鸟瞰;图源:zol.com;学不知倦 摄)
从滇池往西北走,茶马古道的石板路还藏在苍山的褶皱里。大理的白族老人李阿爷,年轻时跟着马帮走过怒江峡谷。他总把马帮铜铃挂在堂屋的梁上,说那铃声能“叫醒过去的路”。我曾缠着他讲马帮的故事,他便坐在大理石铺的院子里,手里转着蜜蜡珠,声音像浸了普洱茶的陈香:“那时候过溜索,怒江的浪能把人的魂吓飞,可马帮兄弟只要听见铃响,就知道‘走在正路上’。” 如今苍山下的茶马古道遗址,石板上的马蹄印还盛着雨水,倒映着往来的游客,倒像是把过去与现在,都装进了同一个透明的梦。
大理三塔的影子,是刻在时光里的标尺。每次路过崇圣寺,总能看见白族妇女穿着绣花围裙,在塔下的石凳上绣扎染。蓝底白花的布片被风掀起,与三塔的青灰瓦相映,竟分不清是布上的云在飘,还是塔尖的云在动。阿奶说,三塔是 “镇着大理的魂”,多少年前地震时,塔身上裂了缝,可第二天晨光一照,裂缝又慢慢合了--这是大理的温柔,连时光都愿意对它手下留情。
彩线织就的家园
三月街的日子,大理古城的石板路会被不同的色彩铺满。彝族姑娘阿依背着绣满山茶的背篓,里面装着刚采的杨梅;白族老爹穿着对襟褂,手里拎着扎染的头巾;傣族小卜哨的筒裙晃着银饰,走在人群里像一串会动的风铃。我挤在卖饵块的摊子前,看老板娘把烤得金黄的饵块裹上腐乳酱,递给旁边的藏族大叔--他刚从香格里拉赶过来,背上还沾着草原的草屑,却和老板娘熟稔地笑着:“今年的乳扇比去年甜哩!”
(洱海风光;图源:zol.com;孤独堂主 摄)
火把节的楚雄大姚彝寨,是火与歌的海洋。夜幕刚降,彝族汉子就举着熊熊的火把,从山寨的各个角落涌出来,火把的光把夜空染成橘红色,连星星都显得不那么亮了。阿爸拉着我的手往火堆里扔松枝,“噼啪”的火星溅在我脸上,带着松针的清香。旁边的白族小伙和傣族姑娘手拉手跳着左脚舞,汉语、彝语、傣语混在一起的歌声,比山涧的泉水还清亮。阿妈说,火把节是“给日子添暖”的,不管是哪个民族的人,只要围着同一堆火,就都是一家人。寨口的老榕树下,彝族阿嬷正用竹筛晒着苦荞,火光映在她银白的发丝上,像撒了把碎星子。
西双版纳的泼水节,是水做的祝福。傣族老波涛(爷爷)把银钵里的清水洒在我额头上时,我看见他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笑。竹楼前的凤凰花正开得热烈,花瓣落在水里,跟着泼洒的清水一起,把整个村寨都染成了粉红色。远处的佛寺里,小和尚正用树枝蘸着水洒向信徒,清水顺着袈裟的褶皱往下滴,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圈浅淡的圆 —— 这是傣族的温柔,连祝福都像春雨一样,润物细无声。
纳西族的东巴纸,是写满时光的情书。在丽江古城的东巴纸坊,和爷爷正用树皮捣着纸浆,阳光透过木窗棂,把他的影子投在纸浆盆里,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他说东巴纸是 “能留住声音的”,把想说的话写在上面,埋在玉龙雪山下,来年春天就会发芽。我曾试着写过一张,和爷爷一起埋在雪山水边,如今每次路过那里,都觉得脚下的土地在轻轻呼吸 --那是纳西人对自然的敬畏,也是对家乡最深情的告白。
山与水的絮语
哈尼族的梯田,是刻在山上的诗行。每年春天放水的时候,元阳的山就成了镜子的海洋,每一层梯田都盛着半片天空,白云飘过来,就好像在水里游。阿爷背着竹篓,带着我去梯田里插秧,他的脚踩在软泥里,每一步都走得很轻,“这田是祖辈传下来的,要顺着山的性子走,不能急”。他弯腰插秧的样子,和梯田、天空连在一起,像一幅会动的剪影。到了秋天,金黄的稻穗压弯了腰,风一吹,整座山都在“哗啦啦”地唱歌,那是哈尼人听了一辈子的丰收曲。
(云阳梯田;图源:zol.com;淮水布衣 摄)
普者黑的夏天,是荷香漫溢的梦境。彝家阿姐阿朵划着柳叶舟,带我钻进万亩荷塘时,荷叶把水面铺得满当当,粉白的荷花从绿伞里钻出来,风一吹就晃着娇嫩的瓣儿,连影子都在水里打颤。阿朵的银饰在船头叮当作响,她伸手摘了片卷边的荷叶,舀起一捧水递给我:“尝尝,这水带着荷香哩。” 青灰色的喀斯特山峰站在远处,像刚睡醒的巨人,影子落在水里,和荷花、荷叶叠在一起,成了幅会动的水墨画。阿朵说,祖辈就在这湖边种荷,夏天采莲蓬,冬天挖莲藕,荷塘是“养着彝家人的宝”。有次我跟着她去挖藕,泥里的莲藕裹着黑皮,剥开却雪白清甜,阿朵把刚挖的藕清洗后切成片,泡在井水里,嚼一口,满是湖水的凉润。傍晚时分,村民们会在湖边放荷灯,一盏盏烛火浮在水面,顺着湖湾飘向远处,阿朵说那是“给湖神捎话,谢它护着我们的家园”。
西双版纳的雨林,是藏着秘密的宝库。傣族老波涛带着我去雨林里找野菜时,总能说出每棵树的名字。他指着一棵大榕树说:“这是‘树妈妈’,你看它的气根垂到地上,就成了新的树干,一辈辈护着我们傣家人。” 雨林里的声音多得数不清,蝉鸣、鸟叫、溪水声,还有蝴蝶扇动翅膀的“沙沙” 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天然的交响乐。我曾在雨林里迷路,跟着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走,最后竟走到了老波涛的竹楼前 --他说这是“雨林在帮你”,只要你不伤害它,它就永远会给你指路。
(昆明石林;图源:zol.com;方寸映画 摄)
香格里拉的草原,是铺向天边的绿毯。每到夏天,草原上就开满了格桑花,红的、白的、紫的,像撒在绿毯上的宝石。卓玛阿妈带着我去草原上放牧,牦牛群慢悠悠地走着,尾巴甩来甩去,赶走落在身上的苍蝇。她坐在草地上,从怀里掏出酥油饼,分给我一块,“你看这草原,冬天的时候白茫茫一片,可春天一到,又会绿起来--这就是我们的家乡,不管什么时候,都有盼头”。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着光,像守护神一样,静静地看着草原上的一切。
怒江的峡谷,是写满坚韧的画卷。傈僳族的溜索,曾是过江的唯一方式。我小时候跟着阿爸过溜索,他把我绑在胸前,手抓着溜索上的绳子,怒江的浪在脚下“轰隆隆”地响,可阿爸的手却稳得很。他说:“这溜索是我们傈僳人的路,再险也要走,因为对面有我们的家。” 如今怒江上架起了大桥,可偶尔还是会有人走溜索,不是因为需要,而是因为“想摸摸老祖宗留下的东西”。站在大桥上看怒江,江水像一条褐色的带子,绕着山蜿蜒,那溜索在风中轻轻晃着,像一根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线。
客人与归人的茶
丽江古城的青石板路,是会讲故事的。每次有游客迷路,纳西族的和奶奶总会笑着把他们领回家,泡上一杯普洱茶。她的院子里种着三角梅,花开的时候,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紫红色。游客们坐在院子里,喝着茶,听和奶奶讲古城的故事,那些关于木府、关于东巴文化的传说,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有个游客曾问和奶奶:“您一辈子都住在古城里,不觉得闷吗?”和奶奶笑着摇头:“你看这古城,每天都有新的客人来,他们带来外面的故事,我们也把古城的故事讲给他们听,这多好啊。”
(玉龙雪山;图源:zol.com;2K_NBA 摄)
大理的民宿里,白族的李阿姨总会给客人做鸡豆凉粉。她的凉粉滑溜溜的,拌上秘制的调料,吃一口就忘不了。有一次,一个外地来的小姑娘因为想家哭了,李阿姨就陪着她坐在院子里,一边给她盛凉粉,一边给她讲自己年轻时去外地打工的故事。“不管在哪里,只要有一口热饭吃,有个人能说话,就不孤单了。” 李阿姨说。后来那个小姑娘每年都会来大理,每次都住在李阿姨的民宿里,就像回自己家一样。
香格里拉的藏式客栈,卓玛阿妈会给客人煮酥油茶。第一次喝酥油茶的客人,可能会觉得味道有点怪,可卓玛阿妈总会笑着说:“多喝几口就习惯了,这是我们藏族人的待客茶,喝了暖和。” 冬天的时候,客人们会围在火塘边,喝着酥油茶,听卓玛阿妈唱藏族的歌谣,火塘里的柴火 “噼啪” 地响,歌声混着酥油茶的香气,把整个客栈都变得暖暖的。有个客人曾说:“在卓玛阿妈这里,我好像找到了家的感觉。” 卓玛阿妈听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这里就是你的家啊,来了就是客人,住下就是家人。”
西双版纳的傣家竹楼,傣族的玉姐姐会给客人摘菠萝蜜。她的竹楼前种着几棵菠萝蜜树,每年夏天都会结满大大的菠萝蜜。客人来了,玉姐姐就会爬上树,摘下一个熟透的菠萝蜜,剥开厚厚的皮,把甜丝丝的果肉分给大家。客人们坐在竹楼的走廊上,吃着菠萝蜜,看着远处的雨林,听玉姐姐讲傣族的泼水节、傣历新年的故事。有个客人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地方,也从来没遇到过这么热情的人。” 玉姐姐笑着说:“这就是我们云南啊,有好山好水,还有我们这些盼着客人来的人。”
我们的云南
傍晚的时候,我总喜欢坐在滇池边,看夕阳把水面染成金色。远处的西山像一头卧着的大象,静静地看着滇池,看着岸边来来往往的人。有藏族的卓玛背着背篓走过,里面装着刚买的鲜花;有白族的阿爷牵着孙子的手,在给孙子讲滇池的故事;有傣族的小卜哨穿着漂亮的筒裙,在和朋友拍照 --这就是我们的云南,不同的民族,不同的语言,却有着同样的笑容,同样的对家乡的爱。
(普者黑美景;图源:云南学习平台)
爷爷说,云南是“被上天偏爱的地方”。这里有雪山,有雨林,有草原,有湖泊,还有普者黑那片浸着荷香的湖;这里有青铜的记忆,有火的热情,有彩线织就的家园,有山与水的絮语。我们在这片土地上出生、长大,看着春天的荷花开,看着梯田的稻熟,看着客人来,看着客人走,却永远舍不得离开--因为这里是我们的根,是我们心里最暖、最美的地方。
有时候我会想,要是有人问我“云南是什么样的”,我该怎么回答呢?是香格里拉雪山顶的金顶,还是西双版纳雨林里的蝴蝶?是大理三塔的影子,是元阳梯田的诗行,还是普者黑荷塘里那片晃着的粉白?后来我明白了,云南不是某一个地方,某一种风景,而是我们云南人眼里的每一缕阳光,每一滴雨水,每一声欢笑,每一份温暖--是我们用一辈子去爱、去守护的家园。
夜深了,滇池的风带着水汽吹过来,凉凉的,却很舒服。远处的灯火亮了起来,像撒在水里的星星。我知道,明天早上,香格里拉的松赞林寺还会被晨光吻醒,西双版纳的雨林还会传来鸟叫,大理的三塔还会映在水里,普者黑的荷塘也会迎着朝阳,展开新的绿伞--我们的云南,会永远这么美,这么暖,让我们欣慰,让所有人向往。
(西双版纳;图源:zol.com;askcm 摄)
【创作谈】
写《云南人眼中的云南》时,我没想过罗列风景,只愿把家乡的“活气”装进文字里——是松赞林寺金顶下酥油茶的暖,是滇池边祖父口中青铜镜的光,是火把节上各民族共舞的歌,也是梯田里哈尼阿爷轻踩软泥的步。
作为土生土长的彝族人,我熟稔这里每片土地的气息:大理扎染的蓝与三塔的灰相映,普者黑荷叶间舀起的水带着荷香,版纳泼水节的清水裹着凤凰花香,丽江东巴纸里藏着雪山的秘密。这些不是“景点”,是云南人晨起暮归的日常,是多民族手拉手的温情。
我只想用最朴素的笔,记下这份“根”上的暖 —— 云南从不是某幅画,是我们用一辈子爱着、守着的家园。
作者简介:管鹏,男,彝族,1978年12月生,现任职于丘北县文化和旅游局民族文化传承展演中心,群文馆员。深耕边疆少数民族地区多年,从五彩斑斓的民族文化中汲取创作养分,写作题材涵盖散文、诗歌、小说、戏剧、新闻、歌曲及少数民族文化研究等。作品曾发表于《人民日报》《歌剧》《云南日报》《云南民族》《今日民族》《民族音乐》《民族时报》《云南群众文化》等报刊杂志,累计达600余篇(首/则),多次获表彰及作品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