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的”在云岭高原余脉是个不起眼的“小布点”,汉人到了寨里就成了少数民族,初来乍到,看看陌生的人物山水,不免怀疑是否身在异国他乡,发现村公所的汉字木牌,才安下心来说话吃饭睡觉。“阿里的”紧挨金沙江南沿百草岭山脚,永仁县猛虎乡一个古老的彝族小山村,我就在这土生土长……

乡村多山,沟壑交错山山相连莽莽苍苍。连名儿都有彝族血统。“阿里的”是当地彝语,意为美丽的角落。其实这名儿名不符实,乡村乡很穷,山上只生长荞麦和洋芋,那穷那酸啊堪比《百年孤独》还震憾人心!比《红楼梦》还让人嘘嘘不已……但那是昨日,今日的故乡完全变了样。今年元旦吃“杀猪饭”,我回了趟“阿里的”,在村里遇到一位已经70多岁的彝族阿妈,我问她家咋样,她乐滋滋的回答说,她家盖了新砖房,养了一大群鸡猪牛羊,儿子买了辆车,儿媳种玫瑰,而且全用上机械化,她在家不消像以前样烧火做饭了,全用上了电器,也不消爬坡上坎到山沟沟挑水了,修了水库用上了自来水,一家人好过得很哩!说到最后阿妈突然伸出大姆指,乐滋滋的说了句“共产党曰卡沙沙!”。“卡沙沙”是当地彝语非常感谢的意思,“共产党曰卡沙沙!”让我明白了今日乡乡的变化……
山寨紧挨山脚,走出一锅烟的距离,回头一望,山寨被树群遮隐了身影,鸟在其间飞来飞去。房前屋后块块野石突起,当仁不让的神态,但已被寨人闲坐磨去了棱角,乖巧地做了寨人们吸烟锅、聊闲天的石凳儿。秋冬季清晨常有雾,马嘶人吼让外来者惊喜不已,随便往里一蹿,隐没了人迹。人在屋中,任你关紧木门,雾总会从各种有机可乘的缝隙处一股股扭曲着挤进来飘满一屋。人在雾里隐隐约约走动,常踩着贪睡的狗狗。狗狗埋怨的哼叫两声,爬起来张嘴打着哈欠,后腿扯直伸个懒腰,屁颠屁颠跑着满寨子溜达去了。人随后也出了家门,两眼装满了山。
寨里人说话近于川音,被称为“客家人”。据说百多年前,小寨人的祖先从四川、江西、贵州、江苏、广西以及省内的其他地方,因种种原因戳窜到这里,开辟出这么一块家园,其实这也是一种缘分。溪溪山水帮衬下住了一年又一年,生活了一代又一代,嫁娶丧葬起房盖屋,大家一呼百应。分了田地,也常常互相帮衬联合“作战”。小寨地处偏远,却跟国家一同经风沥雨,也搞过形形色色的运动。要问小寨是什么?说小寨就是个小社会恐怕也不为过。质朴的人生,演绎着质朴的喜怒哀乐、爱恨羞惧。白天,寨里声响稀少,人影单调,猪们不约而同躺倒在屋檐下养膘,为主人过年作好牺牲准备。地里劳作的男人,脱光衣裤,只穿一条肥大的裤衩,亮出一身如酱油浸泡过的肌肤,爬山似的弯腰整治山地,干到太阳落山才牛前人后悠闲回家。女人一回家就直奔锅灶,生火煮饭炒菜,男人抱着水烟筒呼隆隆、呼隆隆吸个不停,娃儿提着酒瓶蹦跳着呼朋喊友邀约一起去给大人买酒。四五十户人家的小寨,历史只有一百多年……
山寨很小,却充满亲情。家族中我是第一个知识分子,也是第一个走出家门、走出大山的人。这要得益于父母“穷死饿死也要让后代学点文化”的朴素观念。快十岁的时候,我光着脚板赤裸着屁股,怀着天真好奇又渴望的心情,走进了村里唯一一所破破烂烂的公办学堂……父母节衣缩食供我念完了小学、中学。这期间,父母和乡亲用他们无声的行动和家门前溪水样潺潺流淌的亲情,启迪影响了我,不论将来走到哪,心里都不能忘了脚下这块土地和父老乡亲!
山寨很小,却很古老。每天鸡叫三遍,小寨就从酣睡中慢慢苏醒,随之炊烟袅袅,呼儿唤女、猪哼狗叫、马嘶牛鸣,人畜的声音和天籁之音交织在一起,编织出小寨特有的景象。夕阳西下,小寨慢慢冒出炊烟缥缈的温馨,折射出中国农村六畜兴旺的图景。入夜,电视的声音取代了昔日的宁静,年轻人的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小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质的变迁。最美的时光当数每年春节过后,房前屋后清甜的花香招引无数蜂蝶,花朵在新叶簇拥下绽放成一幅幅五彩缤纷的山村画卷。以前寨里的房屋全是石头房茅草房闪片房,改革开放特别是驻村扶贫以来乡亲生活完全变了样,石头房茅草房闪片房已近绝迹,高大漂亮的红砖房逐渐增加,人的精神面貌也随着时代大变,年纪大的人还时不时哼两句流行歌曲,年轻人就更不用说了,穿的吃的玩的花色品种堪称百花齐放,人人都和“AI”结缘……
昨日站在村头一看,满眼荒山,除了山还是山,土丘子都是红黄红黄的。书上有对绿水青山的描述,真美。以前真希望自己的故乡是绿色的,今天希望变成了现实,乡亲们个个记得“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那句话。印象中一年到头吃饱饭是家人最大的愿望,缸里有粮成了家庭贫富的唯一标准,这点愿望一直盼到今天终于变成了现实。

人间有道是清欢,但见色空传入情!村里最热闹的时候是“杀年猪”,元旦杀年猪是一种传承已久的乡村文化习俗,它象征着丰收、团聚和对未来生活的美好祝愿。
元 旦节头一天,村里到处飘逸着吃“杀猪饭”的嬉笑声。我高兴的走进村里正在杀年猪的王大妈家,经验丰富的屠手老李哥嘴里叼着一根已经点燃的烟,眼神专注的大声喊着“递刀来!”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响亮。旁边一人迅速从厨房拿来一把锋利的宰猪刀递给老李哥,其他几位村民也在忙碌,有的负责烧热水,有的准备大盆子。王大妈脸上带着微笑在一旁指挥着,她还招呼周围的邻居们稍后一起品尝新鲜猪肉和传统的杀猪饭。孩子们好奇的看着这一切,偶尔还会帮忙递些小物件,兴奋地跑来跑去……嬉笑中村民之间的交流愈发频繁,大家分享着过去一年的故事和未来的计划,笑声和侃话声构成了一幕充满生活气息的山村画面。
山寨很小。生在山里,山里的每道山梁,每条山箐,每片山坡,每条茅茅小路,构成了我生命旅途上一座塑造精神支柱的骨架。我属于大山。大山里有我的根,有我的魂。我的魂我的财富全埋在了这山中。我知道有一天我也会悄然死去,但即使我死在天涯海角,我的魂总要飘洋过海翻山越岭,回到这片热恋过的山谷中栖息。我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我还要回到大山的怀抱里去。
阿里的:我的衣胞我的家!
(1987年刘存荣工作照)
刘存荣:系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协会、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中国诗歌学会、中国生态学会、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西部散文学会云南分会秘书长,州作协秘书长、州网络作家秘书长。永仁“阳光城”彝族后裔。历任法庭庭长、乡党办主任、广播电视局总编、县委宣传部副部长、文明办主任、610办主任、楚雄创研室主任等职。其创作涉及古、今及现代网络多领域。2021年10月联合国生物多样性大会,纪实文学《楚雄哀牢生态记》影响广泛。代表作《生命可以重来》《祝福好人坏人都一生平安》《让我悄悄蒙上你的眼睛》《情系血地》《争相斗艳的文学奇葩》《野山》《屋语》《黑土地·红村歌》等!个人俚语:有人喜欢你就有人讨厌你!眼见的不能全信,耳闻的也不能半信。你可以砍掉所有的花,但你阻止不了春天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