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小村寨,最威风的风景莫过于穿“火箭皮鞋”的男人。那鞋头尖得像出鞘的短剑,后跟翘得似扬起的船帆,是当时成功男人的标配——家境殷实的商户穿,在外工作的人士穿,连派出所的罗所长也天天踩着它走村串寨巡逻。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年轻人穿喇叭裤火箭皮鞋(图片来自网络)
罗所长的火箭皮鞋最是惹眼,黑色的鞋面没有现代皮鞋的亮色,鞋底还钉着半寸宽的铁掌。他一迈开步子,“咔哒、咔哒”的脆响便顺着青石板路传开,像敲起了威风的鼓点。我们这群半大的娃,只要听见这声音,就会立马收住疯跑的脚步,规规矩矩站在路边,看着他挺着胸脯走过,皮鞋尖随着步伐微微晃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腾空而起。那时总觉得,穿火箭皮鞋的人,一定是厉害到能上天入地的角色,心里满是藏不住的敬畏。
我脚上的布鞋,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鞋头磨得大脚指头都露出来了,鞋底后跟更是破了个圆溜溜的洞,走在石子路上,能清晰感觉到小石子硌着脚后跟。可我偏喜欢光着脚伸进鞋里,故意让脚后跟贴着地面,想象自己也踩着了火箭皮鞋的铁掌。有天放学,我拽着妈妈的衣角,指着走亲串戚穿火箭皮鞋的鲁老板,嚷嚷着:“妈,我也要火箭皮鞋!”妈妈正缝补着我的破布鞋,闻言抬头笑了笑,指尖的针线顿了顿:“傻娃,那鞋可贵了,能买咱家半年的口粮呢。”我撇着嘴不依,妈妈又哄:“等你长大了有出息了,咱就买。”
可童心哪等得及长大。那年暑假,我天天赶着家里的七八只羊去后山放牧。山坡上的草长得茂盛,我的破布鞋却越发不经穿,鞋底的洞又大了些,走起路来“噗嗒噗嗒”响,像拖着两只漏水的小船。那天午后,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我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的白云飘来飘去,忽然想起罗所长穿的火箭皮鞋——要是我的鞋也有高高的后跟和铁掌,不仅能补上破洞,说不定还能像火箭一样跑得快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立马来了精神。我在放羊的山上砍了一截厚木片,还照着印象中的火箭皮鞋后跟精心做了设计,回到家里迫不及待的从家里的工具箱里偷摸拿了几根长长的铁钉。我把布鞋脱下来,将木片比在鞋底破洞的位置,刚好能盖住破洞还多出一截,像极了火箭皮鞋的高跟。接着,我拿起小铁锤,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铁钉往木片上砸。铁钉尖戳穿木片,再扎进布鞋鞋底,冰凉的钉头偶尔蹭到手指,疼得我龇牙咧嘴,却越干越起劲。
费了老半天功夫,一双“火箭皮鞋”终于做成了。我迫不及待地穿上,脚跟一下垫高了不少,低头一看,木片后跟翘得高高的,铁钉牢牢钉在上面,虽然模样粗糙,可在我眼里,比罗所长的皮鞋还要威风。我试着走了两步,“咚咚”的响声从脚底传来,脚后跟有些硬疼,虽然不如铁掌清脆,却也颇有气势。我赶着羊群在山坡上奔跑,木片后跟敲击地面的声音一路相随,风从耳边吹过,仿佛真的有股力量推着我往前飞,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就是村上最厉害的“成功人士”。
那天回家,我故意迈着大步,让“火箭皮鞋”发出响亮的声音。妈妈看见我脚上的“杰作”,又气又笑:“你这娃,真是瞎折腾!”说着就要拆下来,我死死护住鞋子,哭闹着不肯。爸爸在一旁笑着说:“让他穿吧,孩子心里有个念想。”
后来,那双自制的火箭皮鞋陪我度过了整个暑假。木片被磨得光滑,铁钉也有些松动,可我依旧宝贝得不行。穿着它放羊、爬树、和小伙伴赛跑,虽然有时会因为后跟太高摔个屁股墩,却从不觉得疼。小伙伴们都羡慕我有“火箭皮鞋”,围着我叽叽喳喳,有的还央求我帮他们也做一双。
如今想来,那时的快乐可真简单。一双钉着木片和铁钉的破布鞋,就能满足一颗向往威风、渴望长大的童心。那些对火箭皮鞋的敬畏,对成功的懵懂认知,都藏在木片敲击地面的“咚咚”声里,藏在阳光下奔跑的身影里,成为童年最珍贵的回忆。
时光荏苒,如今的鞋子琳琅满目,却再也找不到当年自制火箭皮鞋的快乐。可每当想起那个午后,想起自己蹲在柴堆旁认真钉铁钉的模样,心里依旧会涌起一股暖暖的笑意。原来,童年最动人的,从来不是昂贵的物件,而是那份不受拘束的天真,和那些敢想敢做的纯粹时光。
(作者:罗敬生,单位:南华县政协;稿件推荐:普显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