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格:出生于贵州省贵阳市。中央民族学院(现中央民族大学)汉语言文学系毕业。现为上海市政协《联合时报》社、《浦江纵横》杂志主任记者。媒体人物专栏资深撰稿人。定期为《人民日报海外版》“名流”栏目、《新民晚报》“封面故事\x{2022}人生”栏目撰写人物稿件。定期为《新民晚报》“夜光杯”栏目撰写散文。2003年3月,杨格当选上海市静安区第十一届政协常委;2003年9月,杨格成为民盟上海市委委员。

-血脉-
门铃响了,送快递的人奔跑着上来,递给我一包东西,然后返身下楼。包裹是从贵阳寄来的。我小心的剪开包装,竟然是一本书,是我舅舅所著,书名《李仲群传》。李仲群,我的外公。在我们这个家族中,外公的威望是最高的。我幸运我是这个血脉的一支,秉承着外公的理念一直持续至今。
毕节是我的祖籍之地,我去的不多,但外公的事迹耳有所闻。舅舅的书梳理了外公的人生轨迹:1931年,外公创办毕节第一所中学,赞同共产党抗日救国的政治主张,支持地下党的革命活动,并在校首招女学生,实行男女合校,开风气之先,学校被誉为“毕节当时的革命发源地”和“共产党的大本营”。该校提倡学生自治,按新课程教学,受到社会好评。1933年,聘请进步青年秦天真、邱在先等人到校任教(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秦天真等成为贵州省的领导人)。1947年,外公接办毕节私立弘毅中学任校长,以“求实、民主、自治”为办学方针,深受师生拥护。学校不接受国民党、三青团员入学,也不准学生加入国民党、三青团组织,并驱逐混到校内的国民党特务,这让国民党反动当局所不容,外公几至生命不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外公曾任毕节中学校长、毕节一中校长、毕节县各族各界人民代表大会副主席、毕节县政协副主席、贵州省人民代表等职,直到“文化大革命”。
“文化大革命”期间,外公被罚扫校园、厕所,时常被抓去开批斗会、写检查,说他是“国民党的残渣余孽”“国民党特务在毕节特务外围的大头目”。外公那时也是近77岁的老人了,这些批斗使他的身体遭受重创。舅舅在书里记叙了外公生命的最后一刻:“1976年1月8日,中国人民最敬爱的周恩来总理逝世,全国人民沉浸在一片悲痛之中,以泪洗面。7天之后,仲群的生命也到了尽头,就在他过世前的前两天,因为解大便吃力,用力过头,导致人中萎缩,下唇增厚,坐在便盆上闭目无神,萎靡不振。16日一早,他的好友刘新基(毕节名中医)来给他诊脉,当即做出诊断:‘已经不行了,准备后事。’于是,就把他安排在外间的单人床上躺下,他还不停地念叨:‘我还不到那一步,我还要出去游呢。’侍奉在他身边的亲人就是他的小儿和儿媳。为了让他在外地的子女能够见他最后一面,学校校医弄来了细胞色素给他输液,希望能尽量延续一下他的生命。傍晚时分,有亲友来探视他,他神志还清醒,还能叫得出人家的名字来,没有一丝痛苦。入夜,他逐渐昏迷,双目已不能睁开,呼吸越益微弱。11时40分,一声轻微的咳嗽,痰上喉头,仲群永远停止了呼吸。”
我已经没有关于外公的记忆,小时候,姐姐是从贵阳送到外公外婆处带大的,而我是送到水城奶奶处带大。直到要读书了,父母才将我们接回贵阳。但我经常听父亲讲述外公,外公到省里开会,父亲去看望他,外公就牵着父亲的手,介绍给他的老友。父亲到毕节开会,也去看望外公,晚上有蚊子,父亲帮助点着蚊香。父亲对外公非常尊重。
有一年,我带着儿子回贵阳探亲,姐姐一家也从广州过来。我们应舅舅之邀去毕节。原本要一天的路程,我们坐了两小时车就到毕节了。可见毕节变化之大。到达后,舅舅带着我们一行人去外婆的墓前扫墓。我看着浩浩荡荡的李家后代,感慨外公血脉也浸透在他们心中,这个家族会越来越旺盛。之后,舅舅又单独带着我和儿子去外公墓前祭拜。那天一大早,天雾沉沉的,吻合我们沉痛的心情。就是埋葬在这里的外公,成为一个家族的骄傲。舅舅在书中写道:“外公追悼会这天,大雪纷飞,人们顶着飞扬的雪花,顶着凛冽的寒风,汇聚到一中礼堂,来参加老校长的追悼会。……追悼会之后,一部分人又在飞扬的雪花中送仲群上山。担任抬棺的桂花村村民表示,尽管到墓地有4至5公里的路程,途中还要经过响水滩大坡,他们也不借助运输工具的帮助一定要用肩膀将老人家抬上山。在经过响水滩陡坡时,仲群的家属、朋友也争着与抬棺人换肩,他们虽然不专业,但努力协调步伐,齐呼着号子,一步一步往上走……到了职工陵园,由于坡陡,积雪过膝,大家前拉后推,七手八脚,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中跋涉。经过大家齐心合力,终于把老校长送到了墓地,让他老人家永远的安息了。”
外公走了,但他的精神不灭。
家族除外,外公曾经创办的毕节一中的老师们也怀念这位老校长。时任毕节市教育局副局长、毕节一中党委书记胡清珍在撰写的文章中写道:“网上查看毕节一中相关资料,在厚重的历史画卷中,毕节一中的根和魂越来越清晰地显示出来,特别是学校创办人李仲群老校长的形象愈来愈高大,让我久久仰视心中的教育圣贤。来到毕节学院‘仲群楼’‘弘毅楼’,感到格外亲切,这是毕节一中、毕节学院两兄弟身上流淌的相同血脉。”现在,毕节一中新校址建有一条仲群路。毕节一中还把外公办学思想制作成条幅张贴出来,条幅上书:一、以诚待人,团结互相;二、己立立人,师作表率;三、廉洁办学,不谋私利;四、激发兴趣,持续热情;五、教者生动有趣,学者主动积极,课堂气氛活跃;六、开展课外助学活动,推动身心健康发展。
外公的办学思想至今仍然有积极的作用。
今年清明,我的弟弟一家跟着舅舅一家去毕节为外公、外婆扫墓,血脉的传承穿过久远时光依然在后人的心里流淌。
现在,这个家族的人基本都到贵阳生活了,唯一留在毕节一中的是舅舅的二女儿。不管在贵阳,还是在毕节,甚至广州、上海、深圳,外公的精神使终萦绕在我们心间。
辛苦舅舅,花了好几年时间,把外公的故事呈现出来,留给我们一笔精神财富。
(2017年8月18日)
-父亲走了-
父亲走了,我久久难以相信。
在医院重症观察室,姐姐、弟弟、弟媳和一些亲戚轮流照顾父亲。我们都期待着父亲能挺过病痛,再一次站起来。但这个愿望没有实现。
我从上海飞抵贵阳,直接去医院看望父亲,这是今年3月25日下午。见到父亲,我轻轻地抚摸他的头顶,父亲伸出右手握住我的左手,我赶紧用右手握住父亲的右手。我没有想到这是我最后一次与父亲握手。他最后对我说的一句话是“今天特别累”。
26日,一天阴雨绵绵,母亲站在窗前看外面的雨景,我知道母亲想去医院看望父亲,但我不敢带她去,她骨质疏松严重,一不小心就会出意外。前些天,弟弟开车接母亲看望过父亲,所以我想过了26日,天气好了再带母亲去医院,我万万没有想到26日会是父亲在世的最后一天。
死神在27日凌晨2点接走了父亲,姐姐、弟弟他们目睹了整个过程。泪水模糊了他们的双眼,悲痛令他们伤心欲绝。
父亲在他82岁这年走完了他的人生。在家中的日历本上,父亲在6月1日那页上写了“生日”两个字。父亲是孤儿,他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生日是哪一天,所以选了六一儿童节,和孩子们一起过生日。每年,弟弟一家都来给父亲过生日。小孙女还给爷爷戴上纸帽子,像圣诞老人。但今年,他没有等到生日的来临,自从去了医院就没有再回家。弟媳回忆说,父亲问她有没有钱,给他一点,他要坐公交回家。
家,没有等到男主人归来。父亲40多岁生病后,就一直在家,他忍着病痛写了札记,写了他的父亲、母亲,写了他自己的经历。父亲走路很慢,在家里如一个忍者,静静的做家务。 他坚持看新闻,看凤凰卫视。“我们的领导人看看这些客观的事实,会对国家治理有好处的。”他对我说。就在这个家里,父亲慢慢听不见了,他靠电视上表明的文字看内容;再慢慢地,他的眼睛也看不清电视上的字,他就看画面了解大意。无论经受各种疾病的折磨,父亲始终保持乐观。姐姐(姐姐在广州)和我基本春节都回去,就是回到这个家里。母亲告诉我们,父亲已经把床单、被子都铺好了,怕我们冷,还铺了电热毯。父亲细致到关照我们临睡前一定要关闭电热毯。我们用过的盆,父亲也标明记号,便于我们使用。有一年春节,我返回上海时,父亲煮了4个鸡蛋让我路上吃。
这就是父亲在医院病榻上还期冀着回去的家。
往昔如昨,关于父亲的点点滴滴浮现脑际。
父亲喜欢古典哲学和古典文学。在我们很小的时候,他给我们讲故事,如孙膑与庞涓的故事、伍子胥一夜白了头的故事、越王勾践的故事,还有《水浒传》等等。除了讲故事,他还喜欢带着姐姐和我翻越一座小山到另外的区去买菜,通过爬山锻炼我们的意志。
我对父亲记忆最深的是:写作文。父亲认为姐姐作文写得好,我的却是流水账。于是,每次写作文,父亲都要亲自修改。修改完了,再让我抄一遍。无论多晚,父亲都会陪着我完成抄写。有一次,父亲出差,我得自己完成写作文的任务,没有父亲把关,我心里没有底。母亲、姐姐都睡了,只有我自己思考怎么写。等我写完,已经是深夜了。第二天把作文交了,但内心里很忐忑。父亲出差回来,询问我写作文一事,我如实告诉父亲我的构思,父亲很高兴,认为我有进步。
语文老师的习惯是把写得好的作文本放在前面,我发现我的作文本在前面,内心高兴不已。回到家向父亲报喜,父亲也非常高兴。从这以后,父亲没有再修改我的作文,让我自己思考。
久远往事已经成为记忆。
看着躺在花丛中的父亲,我久久凝视。30多年与病魔抗争,这需要怎样的坚强意志,父亲做到了。父亲一生就想做一名大学老师,但组织上安排他做行政工作。从政20年后,他如愿做了大学老师,可这时他患上疾病,无法上课。这个家,印记着他的无奈和不甘。最后,他把无奈与不甘化成动力,留下了厚厚的札记。
这些札记我们每个子女都有一份,这是父亲给我们的家族宝藏。
父亲走了,他的骨灰盒落葬在一座墓林山上,每年的清明,我们会遥遥地祭奠父亲。
母亲没有再回这个家,弟弟把她接到自己家里,后来姐姐、姐夫把母亲接到了广州。母亲随身带着父亲的照片,只要一看照片,母亲就会伤心落泪。
是的,我们的伤悲会留存在心里。
(2016年11月11日)
-记忆中的底片-
搀扶着母亲,我们朝三宿舍走去。那是我们一家住过的地方,我童年、少年的印记都刻在那个家的氛围里。父母一直都住在贵州师大,搬迁3次,最后在校园最好的地段安居至今。几十年中,校园不断有新楼拔起,所剩的老楼已经不多,三宿舍幸运留存。遗憾的是,它前面的树林没有了,那片绿荫成为我记忆中的底片,始终不褪色——多少童趣凝聚其中啊!
三宿舍垂垂老也。我们走进一楼,从西头可以一直看到东头,这是学生宿舍的格局。通道很黑,与我们所住时不同,通道里没有煤炉、杂物,这是我们搬离后学校为每户搭建了煤卫所致。一个中年男人从我们身边走过,正好听我在说:“这么旧的楼还有人住吗?”他好奇地打量我们,母亲赶紧解释:“我们在这里住过,孩子来看看小时候的家。”男子显然被触动,一边开自家的门,一边回应:“是,现在还有人住。”我从他打开门的一刹那朝里张望,看到一个普通的家境呈现。男子关上了门。
我们走到了东头,母亲上楼已经不便,我独自踏上二楼,楼梯已经由我们所住时的木楼改成了水泥铺设。我站在二楼东头的最后两间屋前,一一摄下它们现在的情形,而我心里,还原的是它们旧日的面貌:一间是卧室,一间是吃饭、日常生活的房间。过道被利用起来,成为厨房。那时没有拍照的意识,尽管是我们如此重要的生活之地,却没有留下一张照片。
其实,离开家乡的20多年中,大部分的春节我都是回来度过的。每一次,我都要去三宿舍看看,当年的邻居已经如同我们一家,搬离了此处。可能是我对三宿舍一直坚持的记忆,冥冥中感动上苍,它给了机遇让我们与往日的邻居相遇。
第一个遇到的是三石。三石还有一个弟弟遥遥,兄弟俩长得很帅。在校园门口,三石唤着我们的小名,尤其叫我“格格”,贵阳话的“格格”和普通话不一样,三石唤着,那份大哥般的亲切和友好令我感动。“你的关节好了吗?”三石关心地询问,他竟然记得我小时候的病状,夏天还需要戴着护膝。“我听你爸爸说,你去北京读书后,关节自然好了。到上海,就更加没有复发了。”我没有想到,留在三石记忆中的底片是关于我关节生病的细节。而我记忆中的三石还是年轻的样子,“上山下乡”之前,他到我家,与父亲长谈了很久,父亲鼓励他好好锻炼,三石是父亲眼里一个有抱负的青年。
三石一直在这所校园里工作,尽管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不显赫,不发达,平凡而普通,岁月的痕迹也无情的显现了他的些许苍老,但我记忆中的三石依旧英俊、洒脱。
与邻居穆阿姨迎面而过,姐姐叫住了她。她记得姐姐,但已经不认识我了。待姐姐说明,她高兴地与我们攀谈。穆阿姨70出头,但没有老人的垂暮,一如往昔,着装讲究、得体。她的先生姓刘,曾经玩笑般形容我们姐弟三人“杨植杨格逗杨钟”,此语像广告般在校园传播,成了我们姐弟的概括——因为弟弟比我们小六、七岁,我们经常逗着他玩。穆阿姨家两个孩子也都离开贵阳,远去广州、深圳,他们老夫妻如同候鸟,冬天到儿女处住上半年,夏天回到贵阳避暑。在我记忆的底片上,印象深的是他们的侄女周慧,她正好从同仁到贵阳读书,寄住在穆阿姨家。唐山大地震那年,周慧母亲正好出差到此,不幸遇难。没有周慧母亲的遇难,唐山大地震不会深刻的印记在我的脑海。那时,几乎每一刻我们都在等待周慧母亲的信息,不相信她真的会遭遇不测。时间一天一天过去,绝望的周慧终于明白她已经失去母亲。更不幸的是,周慧母亲的遗体没有找到。她和无数丧身者一起,成为唐山土地里永远的灵魂。
三宿舍里,承载了一个本来应该远离灾难的悲剧。
阿玲是姐姐的同学,也是我们在三宿舍的邻居。那天相遇,在校园的路上,她两手拎着大包小包的菜。姐姐与她聊天的时候,我站在边上不禁回想起小时候的一次“战斗”。姐姐与阿玲发生口角,扭打起来,阿玲母亲竟然一脚踹到姐姐肚子上,姐姐疼痛得蹲了下去,我一时怒气冲天,跳起来冲着阿玲母亲就是一耳光。此情正好被路过的父母同事看到,立马上来劝架,我的“勇猛”名声由此“鹊起”。这个举动是记忆中我如同男孩般的写照。往事久远,姐姐与阿玲已经相逢一笑泯恩仇。
与三位三宿舍邻居的相遇,如那深色底片,是一种沉淀而属于珍藏心里的内容了。
-鼓里的生命——看杨丽萍《云南的响声》有感-
一个偶然的机会,舞蹈家杨丽萍看到了一种鼓。那是在没有任何机械设备的时代,人们用纯手工制造的巨型乐器,最大的有3米多高,四条汉子也抬不动!那是鼓的祖先!是鼓的化石!她决心不惜一切代价,收集这些流浪在外的鼓。经过千辛万苦,终于用牛拖马拉,把几十面大鼓从中缅边界热带雨林的许多原始部落里,拉了回来!堆放在一起,变成了一片鼓的森林。于是,她有了创作《云南的响声》的灵感。
寻找这些鼓,杨丽萍花了9个月的时间。云南人把鼓做得和大象的腿一个模样,这和遥远的非洲大陆的鼓的形成是不谋而合的。鼓一个一个而至。去年11月,《云南的响声》拉开排练大幕。今年5月在昆明首演。
6月4日,上海大剧院大厅,这些鼓中的小部分摆放在显眼的位置,吸引观众视线。一张说明上写道:“我们常见的鼓,鼓桶是用一条一条拼解,粘连制作而成。而这些鼓桶,则是用树龄上千年的大树,整体挖凿雕制出来的。具体制作的工艺尚不清楚。”观众先看了鼓,然后入席看《云南的响声》。
鼓里的生命是《云南的响声》的魂!
在云南人口死亡率很高的历史岁月里,女人生孩子的时候,部落里的人要打着鼓,载歌载舞地为女人“催生”。女人不生孩子,或者少生孩子,会给整个部落带来灾难,就像不能让田地荒着不长庄稼一样,男人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不能让女人的肚子空着。杨丽萍演绎这个生孩子的女人。序·胎音:“那一月,我转动所有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那一年,磕长头匍匐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啊,不为修来生 只为途中与你相见。那一瞬,我飞升成仙,不为长生,只为佑你平安喜乐。”舞台上,表演者将出家人吃饭的家私“钵”,当成一种乐器!鼓的声音里有了神的音韵。这是一种首创。钵发出的声音,是人和人,神和人,心和心的共鸣之声。是每一个新生命在母腹内发出的胎音。杨丽萍在一个大鼓上辗转反侧,苦痛、挣扎着护着肚子,等待小生命降临。大鼓四周是各种形状的鼓,人们敲击着鼓的节奏,等节奏里的那一声啼哭!
第一场·催生:“曾经岁月里,女人生孩子,如过鬼门关,生死未卜。所以,民间歌谣有道:人生人吓死人,娘奔死儿奔生。每当这个催生时刻,全村人都当击鼓为孕妇助威使力。”舞蹈中,一个女人沿着鼓铺成的路,走上祭坛,踯躅在阴阳两界之间……这个女人就是杨丽萍!女婴降生了,母亲去了天国。
从网上的各种资料中看到,杨丽萍有过做母亲的愿望。但医生的结论是:女性脂肪必须在22%以上才可能生育。杨丽萍为了舞蹈长期节食,达不到生育的标准。如果选择生育,她必须增肥,这样预示中舞蹈生命的结束。她放弃了做母亲的念头。这个决定几乎危及她的婚姻。采访她时,我直截了当提出她扮演催生是否想表达做母亲的情结和遗憾,她笑答没有,说:“民间就有着这样的习俗,我跳舞只是好玩。和我的付出没有关系。”她的回答令我心里十分震惊。我无法确定她的回答是否真实。
艺术家最在乎心灵深处的东西。作为女性,面对放弃一个永远不能再有的愿望,心里一定苦痛过的。所以,她的洒脱一下堵截了我询问的思路。边上一个男子仿佛希望结束这个话题,诚恳的感谢着我,让我停止询问,“我们还有事,今天就到这里吧!”他说。
回到演出中。最后一场是“喝醉了的鼓”。“似醉而非醉之时,男人的状态最佳,女人的状态最美,男人和女人发出的响声最动听。……在鼓的森林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喝得差不多了。酒喝到出现幻觉的时候,鼓打到忘我的境界,突然一声呐喊,全场安静下来。一阵熟悉的歌声传来,似乎是那位逝去母亲的声音!在蒙眬的醉意中,人们仿佛看到了阴阳相隔的母亲和她的女儿共舞。”杨丽萍出场了,演绎那位逝去的母亲,母女在鼓声中舞蹈,长长的头发甩动着。女儿也穿着与母亲一样的蓝色衣服,预示着生命的延续!
就生命过程展示,杨丽萍出现了两次 ——在鼓声中生完女儿后离世;又以灵魂再现的方式与女儿在鼓声中共舞。《云南的响声》传达给观众的还有很多,如:云南的每一片叶子都会跳舞,每一个石头都会唱歌,蝴蝶拍翅膀的声音都是节奏,谷子拔节的声音都是旋律。演员们惊人的创造力、表现力,连杨丽萍都很震惊。千百年来,人们顺手拔一根竹子,挖一个孔就可以吹奏;随便摘一片树叶,两手一搓,就是一个吹管,吹完就扔了。许多乐器都是在田边地头就地取材,随手制作,即兴创造。植物的根、茎、枝、叶、花、果实、种子,甚至手里的镰刀、锄头,家里的坛坛罐罐,石磨水车,凡是能发出声音来的东西,都有可能变成乐器。
这就是《云南的响声》!
杨丽萍还有一段舞:牛铃舞。权且把它作为一个力量的表达吧!连牛铃都可以响出音乐的声音,可见杨丽萍是把云南能挖掘出来的声音都展示出来了。遗憾的是,如果在这个舞蹈中,杨丽萍能够即兴引导演员群舞,全场观众一定会在节奏中兴奋的舞动,首创一个灵性般民族舞的互动场面!把剧院也当成田间、树林,让大城市的人们放松一把,学几个杨丽萍柔润、柔软的动作,如同练了一招瑜伽。
这也是生命中需要的沉静和沉淀。就像那些鼓,从“文化大革命”后被废弃直至杨丽萍找回来重新赋予生命,也正是沉淀后的一种灿烂啊!
所以,撇开杨丽萍个人情愫,观众应该是要感谢她的:2004年推出的《云南印象》,云南已经修专门的剧场,长期演出;2007年与容中尔甲推出的《藏谜》,九寨沟也修建专门剧场长期演出。对杨丽萍而言,这是一种最大的认同和安慰!和《云南印象》不同的是,《云南的响声》在排练中已经被订购了50场巡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