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楚雄漂泊二十余载,我总在禄丰与楚雄间辗转,像株被风裹挟的野草,根系悬在半空,从未真正扎下土壤。除了家中有事或特殊日子,极少能回到藏在五台山脚下的高寒彝村——叽拉村。望着窗外南飞的候鸟,我常恍惚:自己是追着生计迁徙的候鸟,还是魂牵故土的游子?平日里为摆摊营生奔波,连沾染一缕故乡泥土气息,都成了奢侈。所幸每年秋冬,城郊总有杀猪饭邀约,好友惦记着唤我同往,些许烟火暖意,勉强抚慰乡愁。可越近年关,对老家杀年猪的念想愈发浓烈,如久旱禾苗渴盼甘霖,满心都是山寨里蒸腾的热气、喧闹的人声,还有裹着松针香的肉香,勾得人寝食难安。

在楚雄这些年,农历十月起,城郊杀猪饭便接连不断。出于结交些吃友,我几乎尝遍城郊滋味,兴致上来时,略懂厨艺的我,还会挽袖下厨,炒猪血、焖小炒肉,配着粉蒸肉、千张肉等时兴菜式,席间总有人夸“比馆子地道”。可酒酣饭饱后,独自走回空荡荡的出租屋,夜风穿楼道而过,“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怅惘悄然而至。再精致的菜肴,也抵不过记忆里老家杀猪饭的纯粹——没有繁复调料,只有满院乡土气息、左邻右舍互帮互助的淳朴笑脸,还有柴火灶飘出的、混着松针香的肉香。唯有在那样的氛围里,我才真切觉得,自己仍是红土地养育的彝家孩子,血管里淌着山寨的温热。
自记事起,老家的杀年猪,便与楚雄周边村落不同。别处入冬开杀,我们叽拉彝村要等到年前初八、初九始杀年猪(彝语:亡爆弦强,读音:wángbàoxiánqiáng),而吃杀猪饭(彝语称“亡爆火强(佐)”,读音:wángbàohuǒqiáng(zuǒ)),要延续到大年二十九左右。小时候听老人说,这般安排,一是为错开小春栽种、砍柴备料、互帮建房等农忙,避开红白喜事,二是为等天气更冷,腌制的腊肉耐存,缸里腌泡的鲜肉能从年关吃到开春。对那时馋嘴的我们来说,除了平日家里请客、干活或节假日外,村里宴席中,杀年猪(彝语称“亡爆弦强”,读音:wángbàoxiánqiáng)这种酒足饭饱惬意时光便是最期盼的日子——即便猪肉要对半上交,分到的不多,可那份热闹与鲜香,足够惦念一整年。对彝家人而言,杀年猪是仅次于婚丧嫁娶的大事,定日子时,长者会捧着泛黄历书反复推算,若与亲友家日子相重、或与家人属相相冲,便另择“顺顺当当”的吉时。

日子定下后,母亲先预算,再把仅剩的糯米泡发、甑煮、晾凉,拌上酒曲装入大缸,裹上厚席与棉被等待米酒发酵;又扛着锄头去房前屋后或菜地边角,刨出预留的魔芋,将清洗好的魔芋块放在粗糙的瓦片或新鲜的撮箕里摩擦,浇上用干燥辣椒杆或小米杆烧泡制的碱水煮制魔芋豆腐。父亲则先安排我哥姐几人挖慈菇、刨洋瓜根,搭配街天采集的食材,计划好菜谱后揣着“小春城”香烟、提着腊米酒,挨家挨户邀约。那时村里杀猪讲究换工,少了五六个壮劳力可不行。“十六来帮忙,全家都来!等你们家杀猪,我们也来搭手”,父亲拍着阿伯阿叔的肩,先递上香烟,再斟满酒杯,对方一饮而尽,笑着应下,邻里亲朋就这样一一通知到位。杀猪那天,天还未亮,父母凌晨五点便起身,父亲打着电筒找刀具绳索,母亲翻出积攒的锅碗瓢盆,舅舅、舅妈、姑姨等也早早赶来。水声、谈笑声、器物碰撞声,在晨雾里荡出老远。堂兄表哥们扛来栗柴,填进门外沟边新挖的土灶,柴火噼啪作响,火星伴着浓烟升腾,驱散了清晨寒气。
当东山头第一缕阳光穿过枝桠洒在院门口时,院子已热闹起来。帮忙的亲朋合力从猪圈拉猪——那是喂养一年的土黑猪,膘肥体壮。胆大的堂哥先用绳套住猪头,平日好吃懒睡的肥猪察觉不妙,垂死挣扎。嚎叫声响彻村寨,惊起树梢雀鸟。众人像蚂蚁搬家般拉嘴、拽耳、推背、提尾,终将挣扎哀嚎的猪七手八脚拖到院中央的实木大桌上。有人扒腿、按身、拽尾,擅长操刀的三表哥扶正猪头朝向家堂心——这是彝家祭拜祖先的规矩,半分不能怠慢。奶奶或母亲端着白酒、持着燃香纸钱,蹲在猪头前祷告:“老祖宗保佑,年年有肉,家人平安,六畜兴旺……”念罢洒酒在地,完成敬祖仪式。三表哥眼疾手快,手起刀落,白刀进红刀出,猪血喷涌而出,流进备好的盆中,大哥赶紧用筷子搅拌防止凝固——这是中午的“头道鲜”,这样一场残酷而隆重的仪式就此谢幕。
年幼的我和表弟堂妹们,既稀奇又害怕,躲在门框后张望,看着舅舅、父亲等合力抬着松树木椽子,步履蹒跚地将猪抬到土灶旁。灶上沸水翻滚,水汽氤氲,众人便开始烫猪、刮毛、洗白,动作有条不紊。整个上午,院子里一派忙碌:女人们煮饭、摘菜,男人们围着猪肉忙活,邻居大伯和舅舅、表哥带着亲戚开膛、清理内脏、对半分割猪肉,一气呵成。我们半大孩子也不闲着,背着小篮子送鲜肉,或是帮忙端着内脏去溪边清理。翻洗肠肚是技术活,为防止新手当“驾屎员“误事,这活由老手亲力亲为,新手在旁帮忙浇水。我们围着大人,眼巴巴盼着猪胰腺——老手会把它丢进灶膛余火里烤,焦香四溢,那滋味胜过山珍海味。而公猪身上的特殊部位,是成年人争抢的物件,懵懂的我们觉得神秘,最终只敢远远躲开。

十一点多,厨房香气飘满院子。母亲和姨妈们将猪血切块,与蒜苗爆炒,油花滋滋作响;又把猪脖项肉大块下锅,只放盐与姜片,煮熟后切大片,蘸着火塘烧制的胡辣子蘸水,肉香混着辛辣,馋得人直咽口水。院角土基灶锅里煮的少量粉肠(彝语:亡乌粉渣的,读音:wángwūfěnzhāde),捞出后便装盘待客。午饭虽简单,炒猪血、煮项肉、蘸粉肠、蒜苗炒肉,再凑上亲朋送的和自家时令菜,七八道菜却吃得满心满足——下午还要分割猪肉、准备晚宴。
午后,清早未到的亲朋陆续赶来,有的端锅盆、有的抱蔬菜、有的提米酒,皆是真心帮忙捧场。母亲与舅妈、姨妈们搬出老木桌,摆了十几桌,不够的长条凳就去邻家借。女人们摘菜洗碗,男人们在院角搭起土基灶,烧火、切肉、砍骨、掌勺,一片热火朝天;身强力壮的长辈则制作骨头生(彝语:藕节蓉煎,读音:ǒujiéróngjiān)——把带肉骨头砍碎,拌上盐、葱姜,放入石臼舂捣,再装罐封存,日后蒸食或煮各菜,味道咸香难忘。我和表弟们穿梭其间,端碗递碟,满头大汗也乐在其中。闲暇时,便结队去后山拔青松毛,桌椅不够时就铺成松毛席——这是彝家宴席的独有风情,松针清香能驱散油腻。
彝家杀猪饭,最具代表性的是煮脖项肉(彝语称“亡连渣火”,读音:wángliánzhāhuǒ),在缺食少油的年代,这块肥肉既解馋又顶饱,剩余的会平均分给每桌客人,用青菜叶包着带回家,既能当油又能当零嘴;最费工夫、也最具特色的是“肝生”(彝语称“弦姐,思孜”,读音:xiánjiě,sīzī)——新鲜猪肝与少量熟猪肚切薄片,拌上辣椒面、花椒粉、蒜泥、食盐和葱花,静置片刻便可食用,村里常说“吃杀猪饭不吃肝生等于没吃”。它看似血红,入口却鲜香麻微辣、嚼劲十足,满是食材本味。如今为了卫生传承习俗,只选少量新鲜无病猪肝掺焦黄猪肚片制作,聊作尝鲜。其他菜式以小炒、煮肉为主,搭配自家和亲朋送来的蔬菜,还有煮慈菇、山药、莲藕、豆米煮地莲花等农家菜,近年生活富足了,鱼、鸡、牛羊肉也端上了餐桌,宴席丰盛与否,全看各家光景与心意。
傍晚六点,蒜苗炒肉的浓香伴着炊烟飘遍村寨,应席亲朋陆续登门,母亲和嫂子笑着迎客、接礼物、招呼入座。奶奶躬着腰,一手持燃香、一手端着敬祖松母(彝话:粽撒几撒巴,读音:zòngsājǐsābā),慢慢出门祭拜祖先。帮忙的亲友摆桌、盛菜、端菜,热闹的杀猪饭正式开席。从前的七八道菜,如今愈发琳琅满目,自种的魔芋与地莲花清爽解腻,比荤菜更受青睐。亲朋不分长幼围坐,端碗动筷,年轻人给老幼夹菜,再端起米酒用彝语互道祝福,欢声笑语伴着酒香肉香,飘出院子,回荡在山村暮色里。我坐在奶奶身旁,她布满皱纹的手不停往我碗里夹肉:“多吃点,长身体,外面吃不到这么香的肉。”嚼着喷香的猪肉,望着熟悉的面容,听着亲切的乡音,暖意从心头蔓延至四肢百骸——这才是家的滋味,是走多远都念念不忘的烟火温情。

夜深了,有些客人渐渐散去,有些三三两两围坐院角的土基火堆旁聊天唠嗑,家里还剩两桌人谈笑风生,一桌由父亲在堂屋作东,一桌由哥哥主持在院中间。他们微醺着,聊今年的收成,谈往年趣事,回忆哪年的猪最肥、哪年的肝生最香、哪年的米酒最烈。奶奶佝偻着腰归拢剩菜,母亲静坐火塘旁,含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嫂子则在两桌间忙着端茶加水。我望着院中灯火,听着锅里肉汤咕嘟声,忽然豁然开朗:我思念的从不是杀猪饭的滋味,而是这份热闹里的温情——是亲人团聚的欢喜、家人无言的牵挂、邻里不分彼此的互助,是彝家山寨代代相传的烟火气,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
2016年,姑妈的离去,让家里少了几分热闹;2017年,父亲的远行,更是带走了我心底最坚实的依靠。后来,我和哥哥、兄弟们各自分家,唯有母亲守着老屋。每年年初,哥嫂总会打电话告知杀猪的日子,可我和兄弟忙着生计、应酬渐多,除非逢假日,很难再回去。村里青壮年大多外出,杀猪分肉的活计,渐渐由表姐夫家的后辈承包,除了精分割和腌制外,其他环节都包了。从前全家动员、邻里齐聚的热闹,围着热锅边烫猪等场景慢慢少见了。我只能在电话里听家人念叨杀猪的光景,那些错过的日子里,心里总空落落的,像丢了重要的东西。
如今在楚雄,友人邀吃杀猪饭,我仍会欣然前往,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直到夜深人静,想起老家的杀年猪、冒着热气的土灶、鲜香的肝生、熟悉的笑脸,想起难得的团圆,我才真正懂得:我既不是候鸟,也不是游子——我的根,早已深深扎在彝家山寨的红土地里,扎在杀年猪的温热记忆里,扎在血脉相连的乡愁里,从未离开。
作者简介:李正洪,男,彝族。云南省禄丰市退役军人,热爱写作。擅长以细腻笔触捕捉生活肌理,用心灵感受并记录人生的酸甜苦辣。有作品发表于《云南政协报》《楚雄日报》《伟德平台》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