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泊楚雄的这些年,从团结路火把街初时蒸腾的羊汤锅热气,到如今花山大道火把节商贸街里,各县市云集的羊汤锅摊飘溢的醇厚肉香,那裹挟着鲜香与山野羊膻味的气息,总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牵扯着我这个骨子里浸满彝山烟火的汉子。即便节庆的喧嚣落幕,心神依旧沉溺在那锅沸腾的羊汤里,久久不愿抽离——这缕深入骨髓的香气,藏着的是独属于彝人的味觉记忆,更是流淌在血脉中的乡土情怀,是刻在民族基因里的温暖牵绊。

前段时间得闲,经好友——楚雄州作协张美存老师引荐,热爱写作的我读了出名的中国作协李光彪老师的散文《羊汤锅里的故乡》。字里行间的烟火气与熟稔的乡土味,如同一把精巧的钥匙,瞬间撬开了记忆的闸门。于我这个漂泊楚雄二十余年的彝族汉子而言,故乡的旧模样时常在奔波中变得模糊,可只要一缕似曾相识的羊汤香飘过鼻尖,所有与彝山相关的情愫便会轰然苏醒——汤香袅袅处,是童年与求学时的饥饿与满足,是亲人的身影与掌心的温度,是彝山深处再也抹不去的岁月印记,更是刻在骨子里的彝人情怀,浓得化不开,淡不了。
2000年退伍返乡,彼时心比天高,却终究命途辗转。先在家烤了些时日酒,后又跟着叽拉舞龙队热闹过一阵后,便揣着懵懂的闯劲离开了叽拉山。从舅亲单位的谋职,到冶炼厂的工人,再因金融危机下岗、边兼职边摆摊,后来进烟厂下属纸箱厂又遭遇失业,兜兜转转半生,如今依旧守着菜市游动小摊,贩卖日用百货。生活磨平了棱角,却磨不掉刻在骨子里的故乡印记,街角那丝酷似老家羊汤锅的香气,总能驱散大半疲惫,那是乡愁最直白的模样,是流淌在血液里的彝乡情怀,支撑着我走过半生风雨。

每回在菜市里撞见正冒热气的羊汤锅摊,记忆便化作老式放映机,将我猛地拉回小学三年级的秋天——那时村里刚推行包产到户,日子裹着泥土的芬芳与蓬勃的希望,渐渐有了红火的模样。爷爷奶奶佝偻着身子操持家务,父母扛起养家的重担,我们四兄妹在院里追闹嬉耍,满院都是清脆的笑声。户口未随姑妈落在家里、却在个旧上班的大表哥,逢年过节总会带回城里的零食与玩具,让小院的欢喜再添几分热闹。分产时咱家运气极好,除了四五条壮实的黄牛,还有五六只蹦跳的山羊。爷爷奶奶大半辈子在生产队放牧,照看牛羊本是老本行,自然稳稳接过了这份担子。更可喜的是,队里分的两处牛羊圈宽敞明亮、朝向各异,刚好容下日渐壮大的牛羊群,看着它们在圈里悠闲踱步、肆意生长,全家人的心里满是踏实与心安,那是彝家人对六畜兴旺的朴素期盼,也是日子红火的底气。
每日午饭后,安顿好鸡猪,爷爷便拿起磨得发亮的赶羊鞭,牵着系着铜铃的领头羊出门,奶奶挎着绣有彝族云纹的竹篮紧随其后,篮子里装着盐巴、砍刀与鲜嫩的草料,便把附近圈的牛赶上山。我和哥妹弟几个轮流屁颠屁颠地跟着,嘴上喊着“帮爷爷奶奶放牛”,实则借着名头混日子,常常玩到半路就“失踪”——总趁大人不注意,钻进山林掏鸟窝、采野果、修水坝,疯玩得忘乎所以。彝山的午后仍透着高寒山区的凉意,云雾如轻纱般缠绕山间,将彝家土房、参天古树罩得朦胧,爷爷奶奶的身影渐渐融入青黛色的山林中,只剩牛羊铃铛“叮当”作响,在寂静的山坳里悠悠回荡,成了山间最动听的歌谣,也成了彝山岁月里最鲜活的注脚。傍晚时分,夕阳如烧红的烙铁,将整片彝山染成暖金色。牛羊群踏着余晖归来,膘肥体壮的身影裹着晚霞的金边,像一团团滚动的金云。牛羊路瞬间热闹起来,“咩咩”的羊叫、牛蹄蹬地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我们学着电影里反派的模样,装模作样地混进爷奶赶的牛羊队伍里,织就了童年最鲜活温暖的乡音记忆,也藏着彝家孩子对山野的热爱。

羊群渐多,家里的小公羊成了父亲练手骟阉的对象。父亲年轻时在生产队身兼数职:当生产队长、种地、土木、养殖样样精通,算得上村里的“能人”,骟阉的手艺更是娴熟利落。被骟后的公羊褪去野性,长势愈发敦实,而羊汤锅,也成了家里最隆重、最让人期盼的美味,更是彝人表达情意、传承习俗的重要载体,每一口都藏着民族的温度。
每年清明节上坟,父亲总会挑选一只最健壮的骟羯羊,这是家里雷打不动的规矩——用最鲜美的滋味祭奠先祖,也宴请前来帮忙的亲朋邻里,藏着彝人对祖先的敬畏与对亲友的热忱。宰杀羯羊的日子,是我们兄妹及堂表兄弟妹们最雀跃的时刻,天刚蒙蒙亮就围在灶台边,直勾勾盯着忙碌的大人,嘴里不停追问“什么时候能吃”,眼里满是对这道彝家盛宴的期盼。

爷爷处理羊肉的动作利落娴熟,尖刀顺着羊皮纹路轻轻划开,完整剥下的羊皮待晾干后,会缝制成厚实的羊皮褂,干活放牛时穿上便能抵御山间寒气;再将羊身放入盛着山泉水的木盆反复冲洗,开膛破肚取出内脏,肠肚用粗盐和草木灰仔细揉搓、焯水去膻,而后洗净切段。羊肉按骨纹斩切成大块,放进洗净的平日里煮饭、煮猪食大铁锅里,而焯水后的羊头羊蹄,摆放在盆盘里。会由懂木匠活的舅舅端着插上香火敬供碗,领着大哥和堂兄们到房后祖坟,按照彝族传统礼仪供奉先祖,祈求家人平安、五谷丰登、六畜兴旺,每一个步骤都透着彝人对传统的坚守。
奶奶守在灶膛边,添上干透的松树柴,火焰“噼啪”作响,欢快地舔舐着锅底,将土灶膛映得通红透亮。表哥往锅里添进山泉水、羊肉块,放入姜片、葱段,再撒上彝族人家特有的晒干野花椒、草果,以及一小把山间采来的野坝蒿,不加任何繁杂调料,只为保留羊肉最本真的鲜香,这是彝人烹饪的质朴智慧,更是对食材的敬畏之心,也是对民族风味的坚守。

随着柴火缓缓燃烧,汤汁渐渐泛起细泡,羊肉的香气慢慢释放开来——起初是淡淡的山野清香,随后愈发醇厚浓郁,顺着烟囱飘出,弥漫了整个村子。邻居家的孩子隔着门缝张望,嘴里念叨着“真香”,我们馋得直咽口水,围着灶台不停打转。奶奶总会笑着舀出一碗撇去浮沫的清汤,撒点盐巴递过来:“先尝尝鲜,垫垫肚子。”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鲜甜与清香瞬间驱散了山间的寒气,也填满了辘辘饥肠,那滋味,至今想来仍回味无穷,是刻在舌尖的彝家味道。
傍晚时分,应席的亲朋陆续齐聚,羊汤锅早已炖得软烂入味。父亲揭开锅盖的瞬间,热气腾腾而上,浓烈的鲜香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深吸一口。大块的羊肉、整齐的羊头、煮透的羊肠羊杂,满满地浸在奶白色的浓汤里,色泽诱人至极,这便是彝家人最隆重的待客之道。

亲朋围坐在八面木桌旁,桌上摆着腊肉、自种的时令蔬菜、炒洋芋等家常菜,搭配这锅滚烫的羊汤锅,虽不奢华,却满是家常的温情。羊肉用大碗盛放,配上彝族特色糊辣子蘸水——胡辣子、薄荷、葱花、芫荽、捣碎花椒,浇上一勺滚烫的羊汤,麻辣鲜香瞬间迸发。大家舀一勺热汤,就着自种的玉米饭,端起自家酿造的米酒,从春耕秋收聊到邻里家常,父亲则先认真端详着羊膀卜卦,喃喃祈愿,待卦象满意后,也加入闲谈的队伍,从孩子的学业聊到彝族的节庆,过世亲人的点点滴滴,笑声、谈笑声此起彼伏,满屋子都是热闹的烟火气息,更藏着彝人邻里互助、亲族和睦的处世之道,是民族情怀最生动的写照。
我们这群孩子捧着小碗挤在桌角,挑着最嫩的羊肉狼吞虎咽,嘴角沾满油渍也顾不上擦拭。那时的我们瘦得皮包骨头,总也吃不饱,羊汤锅的鲜香,是童年最温暖的慰藉,也是最深刻的味觉记忆,更是彝家孩子成长中难以磨灭的情怀印记,伴随我们走过懵懂岁月。

在老家,羊汤锅从不轻易出现,除了清明、六月二十四火把节、十月中、腊月过年前的祭祖时节,便只有村里有大事时才能尝到。有些人总认为羊汤锅是羊肉与骨头等的混合煮制品,简洁明了,但在我们彝家山村却有特殊的含义。谁家建房、树柱、撒瓦、入宅搬家,或者小型的欢庆场合,羊汤锅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每个人走近羊汤锅时的心情因场景和情感不同,却都藏着对生活的热忱。杀羊待客是彝家人最淳朴的热情,藏着邻里之间互帮互助的深厚情谊;谁家儿女定亲吃定酒,两三只羊的盛宴里,飘满了喜庆的祝福;若是村里有老人过世,主家与后家会牵羊待客,既是对逝者的送行,也是对前来主动相帮的邻里亲朋的答谢。此时的羊汤锅带着几分肃穆,吊唁的亲朋围桌而坐,主家与后家分别分拣熟羊头、羊脚,手持羊膀卦占卜,借着卦象传递对逝者的哀思、怀念,也探寻逝者对丧事操办的心意,一碗热汤暖了身子,也慰藉了悲伤的心灵。无论喜庆还是哀伤,羊汤锅都是彝乡人情的纽带,承载着彝族人家质朴的处世之道,更是彝人情怀最生动的表达。
我读小学五年级时,在个旧锡矿上班的表哥因病提前退休回到老家,年岁已大却依旧单身,着实让爷爷奶奶和姑妈操碎了心。还好父亲待表哥如亲儿子,亲自带着媒人去邻近村子提亲,没想到当时家里牛肥羊壮的光景,让表嫂一眼便与表哥私定了终身。后来表哥订婚那日,以及大侄女降生之时,家里接连宰杀了爷爷奶奶养得最肥壮的骟羊,那对又长又大的羊角之后被父亲钉在了门头上当了护宅吉祥物。其余煮成喜宴上的羊汤锅,满院的亲朋邻里,都沉浸在欢庆的气息里,那沸腾的汤锅,盛着的是彝人对喜事的庆贺,更是对家人的珍视,是流淌在烟火里的民族温情。

爷爷奶奶陆续过世后,照看牛羊的重任便落到了年迈的父亲肩上。此前喂养的羊群,因给过世的爷奶上坟,化作了祭祀时的羊汤锅、占卜的工具,数量渐渐减少,我曾见过祭祀时饭桌上父亲边边抖手占卜边泪流满面的模样。后来经父亲悉心照料,羊群再度壮大。1998年参军的前一日,父亲宰杀了自家圈养的肥羊,宴请村前村后的邻里乡亲为我壮行,那天,身形忙碌的母亲满脸笑容,不停往大家的羊汤锅碗里添肉,父亲一手端着羊汤锅碗,一手颤颤巍巍地举着酒杯,满眼泪花却笑着对亲朋好友说:“感谢亲朋好友来为我儿壮行,大伙记得吃好喝好!”那碗热汤里,藏着父亲的不舍与期盼,也藏着彝人对子弟参军报国的骄傲与牵挂,是家国情怀与民族情怀的交融。后来我在部队服役的第二年,父亲又用自己亲手养肥的几只山羊,为哥嫂举办了一场在村里算得上排场十足的隆重婚礼。2016年姑妈过世后的第二年,父亲也追随爷爷奶奶与姑妈而去。按照彝村的习俗,亲人过世后的三年里,每年清明、六月二十四、腊月二十三前都要上坟。父亲在世时,曾在姑妈过世后的第一年,拄着拐杖从放牧地赶往姑妈家吃上坟饭,手里攥着占卜骨,含泪念叨着什么,握着骨头的手不住颤抖。我猜想,那时他看着桌上的羊汤锅,心中定是五味杂陈,满是对亲人的怀念与彝人重情重义的执念。正如后来我们每回给父亲上坟,都会宰杀他生前喂养的骟羊,尝着滚烫的羊汤锅,心中满是伤感与怀念,似懂非懂的我也学着大哥的样子用羊膀骨卦占卜,恍惚间觉得,过世的姑妈与父亲、爷奶,或许就在头顶的星空之上,默默注视着我们,而这锅羊汤锅,便是我们与先辈、与故土对话的纽带,是传承不息的彝人情怀。
漂泊楚雄这些年,吃过不少餐馆的羊汤锅,有出名的“神经羊”“禄劝羊”、大石铺带皮羊肉,也尝过城里形形色色的各地羊肉米线,配料精致、味道鲜美,却始终吃不出老家的滋味。那些汤里,少了叽拉山清冽的山泉水,少了柴火燃烧的烟火气,少了爷爷奶奶手作的温度,更没有亲朋团聚的热闹温情,自然也就少了那份刻在心底的彝人情怀,那份独属于民族的精神寄托。
每次摆摊结束,暮色中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狭小的出租屋,卸下一日的辛劳,饥肠辘辘间,总会想起老家的羊汤锅——爷爷剥羊皮时专注的神情,奶奶添柴火时慈祥的笑容;清明时节亲朋齐聚的热闹,牛羊圈里清脆的铃铛声,山间云雾缭绕的清晨与洒满金光的黄昏。那锅沸腾的羊汤锅,早已不是简单的食物,而是故乡的符号,是亲情的寄托,是彝人骨子里的情怀归宿,更是我这个漂泊者心中最柔软、最坚实的支撑,让我在风雨中始终有根可依。
楚雄的夜色渐浓,街边的灯火忽明忽暗,一如我半生漂泊的岁月,起起落落,充满未知。可只要想起彝山深处,那口大铁锅里沸腾的羊汤锅,热气腾腾,香气弥漫,满心间便被醇厚的彝人情怀填满,也给了我继续前行的力量。或许于彝人而言,故乡从来都藏在一碗汤里,藏在一缕香里,藏在记忆深处的烟火气里,更藏在代代相传的情怀里。无论走多远,历经多少风雨,只要想起那熟悉的滋味,便知根在何处,心有归处,这便是彝山羊汤锅赋予每个族人的精神底气。
这盛满彝人情怀的羊汤锅,伴我漂泊半生,温暖了颠沛流离的岁月,也终将照亮往后的人生路,让这份独属于彝山的情怀,在时光里愈发醇厚绵长,在民族的血脉中代代流淌。
作者简介:李正洪,男,彝族,云南省禄丰市退役军人。热爱写作,擅长以细腻笔触捕捉生活理。用心灵感受并记录人生的酸甜苦辣。有作品发表于《云南政协报》《楚雄日报》《伟德平台》公众号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