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是盘曲的,绕着山,仿佛没有尽头。车窗外的景致,从稠密的市井渐渐疏朗,变成一片莽莽苍苍的绿。山是沉默的,一层叠着一层,直铺到天边。那绿也不是温润的绿,带着些苍黛的、倔强的意味,像是被千百年的风雨洗过,又被太阳狠狠地晒过,于是颜色里便沉淀下一种沉郁的力。我的心,也随着这盘山的道,一圈圈地拧着,说不上是期盼,还是惶惑。

终于,那建筑出现在了眼前。它并不张扬,甚至有些过于谦抑了,就那样依着山势,静静地卧在泸山的一片浓荫里。青灰色的屋顶,素净的墙面,没有飞檐斗拱的华丽,只凭着几道简洁的、利落的线条,勾勒出一个庄重的轮廓。它不像有些博物馆,急着要向人诉说自己的渊博;它只是在那儿,像一个缄默的老人,守着一段不愿被惊扰的旧梦。
我走了进去。外间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门帘隔绝了。一股森然的、带着泥土与陈旧木料气息的凉意,立刻包裹了我。光线是幽暗的,只从高处的窗子透进几束,光里有细小的尘埃无声地飞舞。我的脚步不由得放轻了,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然后……我便看见了它们——那一条条、一圈圈,在幽暗的射灯下闪着冷峻青光的铁链。它们就那样静静地躺在玻璃柜里,盘曲着,像沉睡的毒蛇。有的环扣粗重,上面凝着斑驳的暗红色,是血,还是锈?我分不清。我仿佛能听见它们当年相击的锒铛之声,那声音不尖锐,却是沉闷的,一下下,敲在人的骨头上。链子的一端,有时会连着一个同样铁铸的、更为精巧而残忍的物件——颈枷,或是脚镣。那颈枷的开口,恰好容下一个成年人的脖颈,内缘是磨得光滑了的,想来是无数次的挣扎与摩擦所致。我站在那儿,动弹不得。这冰冷的、无言的铁,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控诉都更有力。它不言不语,却将“奴”这个字,具象成一种可以触摸的沉重,一种可以听见的桎梏。

我的目光从这铁的青光里移开,落在一旁几件日常的物事上。一只粗糙的木碗,边沿有着深深的缺口;一件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瓦拉,羊毛板结,硬得像一块泥土。我忽然想,当年使用它们的那个人,他有过怎样的晨昏?是在哪一个清晨,他戴着这铁链,用这只破碗接过一碗清薄的荞麦糊?又是在哪一个寒夜,他裹着这件千疮百孔的瓦拉,蜷缩在羊圈的一角,望着天上同样清冷的、属于自由人的星星?
这思绪引着我,走到了一幅巨大的、黑白的照片前。照片已经泛黄,边缘卷曲,像一片枯萎的秋叶。上面是一个孩子,赤着上身,肋骨一根根清晰地凸出来,像风雨侵蚀过的山崖。他的眼睛出奇地大,深深地凹陷下去,那里面没有孩童应有的光彩,只有一片茫然的、近乎麻木的空洞。他就那样望着镜头,或者说,是望着镜头这边的我,这隔了数十载光阴的后来者。我与他默默地对视着,周遭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我仿佛能穿透这层脆弱的相纸,触到他那瘦削的、微微颤抖的肩胛。那不是一个符号,一个概念,那是一个曾经活过的、会痛会饿的生命。历史的洪流是由无数宏大的叙事组成的,但真正刺穿人心的,往往是这样一个无名者凝固了的瞬间。
不知怎的,我想起了小时候,听外婆哼过的歌谣。那调子是苍凉的,在山谷间能传得很远很远。歌词早已模糊了,只记得那种无边无际的、仿佛与生俱来的哀愁。那时我不懂,只觉得好听。此刻,站在这照片前,那模糊的调子忽然无比清晰地在我心里响了起来。原来,那哀愁的根,深植在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肌理之中。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从那些照片与实物前走开,踱到一扇窗前。窗外,是泸山蓊郁的林木,再远处,是阳光下的邛海,一片碎金似的,闪闪地漾着。有几个穿着鲜艳现代服装的游人,正笑着从山道上走过。那笑声隔着玻璃,显得遥远而不真切。这一窗之隔,竟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是血与泪凝成的、铁一般沉重的昨日;一个是明晃晃的、流动着的、充满了生之喧嚷的今天。这转变,是何等样的天翻地覆!我们今日得以站在这阳光下,轻松地谈论着传统与风俗,是因为有无数的人,用他们的血与骨,填平了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离开的时候,已是日影西斜。夕阳的光,给博物馆的青瓦涂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的色泽,它看上去不再那么冷峻,反倒像一位卸下了重担的长者,沐在光里,安详而沉静。
我一步步走下石阶,走向那片属于现世的热闹。风迎面吹来,是暖的。可我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从此不同了。那铁的冷,那照片里眼神的空,已经像一枚烙印,深深地、深深地,刻进了我的骨头里。它不再只是一个地方的名字,一个必须履行的义务;它成了我的一部分,成了我回望来路时,一个永远沉甸甸的、无法绕行的坐标。作为一个彝人,你终须来这里一次,不是为了猎奇,而是为了认领一段你不曾亲身经历,却与你血脉相连的记忆。从这里走出去,你的脚步,才会真正地,落在这片土地的实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