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个极尴尬的场合里,忽然想起阿普这句话的。那是在一个灯火通明、名为“民族文化传承”的研讨会上。满座的学者与官员,西装革履,面前的席卡标示着各种头衔。幻灯片一页页翻过,满是宏大的数据、精美的规划图,以及“保护”“拯救”“弘扬”一类沉甸甸的词汇。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严肃而疏离的气氛,仿佛我们讨论的并非一种活生生的、带着体温与呼吸的语言,而是一件被陈列在博物馆玻璃柜中的古老器物,一件关乎政策、关乎业绩、甚至关乎某种正确姿态的展品。
就在那一刻,阿普的声音,像一枚被衣袖勾带的旧钥匙,轻轻磕碰在我心门的锁芯上。他说:“学它,不是为了在考卷上多一个选项,而是为了在生命里,多开一扇窗。”
我的目光穿过会议室明亮的窗,望向外面的城市。楼宇是灰色的,街道是灰色的,连匆匆的人流也仿佛被同一股力量推搡着,奔向一个模糊而雷同的终点。我们的人生,似乎早已被预设好一条轨道:读书,考试,择业,在无数标准化选项里,勾画出一个“正确”的未来。而彝文,在这个体系里,若真能成为考卷上一个额外的选项,恐怕已是它所能企及的、最“实用”的荣光了。
可阿普的窗,在哪里呢?
我想起另一个黄昏,在远离会议的故乡。我陪着阿普坐在火塘边,火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跳跃。他不谈传承,不说民族,他只是用那种低沉而苍老的声音,为我念了一段《指路经》。那不是表演,不是向任何人证明他的彝族身份——他生于此,长于此,他的身份如同他脚下的土地,无需证明。那声音,像一股暗流,携着先祖迁徙的足迹,带着山间草木的呼吸,绕着梁柱,抚过我的耳廓。就在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间被烟火熏得黝黑的祖屋,墙壁消失了。我望见了连绵的群山,奔流的金沙江,看见了星辰如何为亡魂引路,回到了孜孜普乌。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与辽阔。原来,这扇窗,一直就在那里,只是我从前不识得推开它的那枚钥匙。
(彝家火塘,曲木子撒摄影)
这枚钥匙,自然也不是为了“向谁证明我们的身份”。在那些热衷于展示“民族特色”的舞台上,刺绣的衣裳、欢快的达体舞、高亢的山歌,固然是美丽的。但它们太像被精心裁剪过的风景明信片,光亮,鲜艳,却失却了原本的土壤与风雨。真正的彝文,藏在阿普随口吟出的、调笑般的“克哲”里,藏在母亲哄睡孩提的、模糊的呓语里,甚至藏在邻里争吵时,那些脱口而出的、最质朴也最锋利的谚语里。它不是沉默的,它一直在生活的褶皱里低声呼吸。我们学习它,使用它,是怕这呼吸声有一天会彻底微弱下去,怕一种理解我们之所以为我们的独特方式,最终归于沉寂。那不是向外的宣言,而是向内的聆听。
那么,我们如此执着,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为了那个被高高悬挂的、名为“民族”的宏大概念么?会议上的慷慨陈词,文件里的白纸黑字,似乎都将答案指向那里。那概念如此恢弘,如此沉重,仿佛需要我们一代代人用毕生的精力去填充、去供奉。
我的思绪又飘回那个火塘。阿普念完经,沉默了很久,然后用汉语,一字一顿地对我说:“娃儿,你们在外面,学了很多大道理。可阿普就怕,你们忘了怎么跟自己说话。”
我浑身一震。
是了,归根结底,一切的传承,一切的“为了民族”,其最深处,不正是为了组成这个民族的每一个“我”么?那个在城市的霓虹下感到迷惘的“我”,那个在异乡的人潮中偶感孤独的“我”,那个在无数个深夜追问“我是谁,从何处来”的“我”。
彝文,对于每一个具体的“我”而言,它不是旗帜,不是口号,甚至不完全是学问。它是阿普留在瓦拉上的体温,是母亲炊烟里的饭香,是山崖上那一朵索玛花在风中摇曳的姿态。它是我之所以成为“我”的、那片最隐秘也最坚实的精神基座。失去了它,我们或许依然能行走于世,但生命的根,却仿佛悬了空;灵魂的版图上,将永远缺了最初、也是最温暖的一块拼图。
会议不知何时已经散了。人群谈笑着涌出,讨论着刚才的议题,约着接下来的饭局。我独自坐在空旷的会议室里,窗外已是万家灯火。
我默默地从衣袋里,掏出了那枚想象的、冰凉的钥匙,紧紧攥在手心。它硌得我生疼,却也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
传承,或许就从此刻,从我这个微小的“我”开始——回去,推开那扇窗,静静地,听风从祖先的土地上吹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