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家李纳肖像速写)
最近,我回到家乡去。一天夜里,忽然听到一阵热情奔放的笛声。这笛声好熟!这明明是照亮我童年生活的笛声,是我亲爱的高大爹的笛声啊!(我打听他的消息已经好几年了。)我狂喜地披上衣裳,跟着声音追赶,原来吹笛的却是一位年轻的撒尼人。我失望地走回来。这时候,另一个地方也扬起同样的笛声。我站在月下,静静地听着,好像高大爹又站在我的面前……
有一年,我大表哥娶新媳妇。那阵子,表舅正好发了财,典田买地,又和团防大队长姓王的拉上交情,所以喜事办得很排场。娶亲这天,县长和大队长都上门来祝贺,表舅为此很得意,一下就像身价高了十倍,出进连衣裳角都打得死人。
表舅生怕捧得这些贵客还不够高,别的客人都走了,还特意把这批人招待在倒厅里抽大烟。这一来,就忙坏了我们这些人,送点心,送糖果,装烟倒茶,差点跑断了脚杆。这还不算,表舅又想出新花样,叫我站在倒厅里,听候使唤。
我很小就死了父亲,妈妈生活没有着落,只好带着我找上表舅的门。我们娘儿两个每天就在簸箕大的天井里,像毛驴子一样地忙死忙活;可是表舅还常常背后讲,我们到了他家,就像从糠箩里跳进米箩里一样,所以从不给我们好脸看。
我站在倒厅里,听着老爷们粗鄙的谈话,看着县长的手指在大烟灯前搓来搓去,看着大队长的嘴勤快地嚼云片糕,看着表舅转来转去像纺车上的锭子……感到阵阵的恶心。
闹新房的人已渐渐走散,天井里还晃着几个人影,那是等着“听新房”的年轻人。这时,我的两眼干涩,上下眼皮直打架。表舅走到我身边,恶狠狠地说:“我拿顶门闩来撑你的眼睛!”
我知道一下脱不了身啦。哎,我觉得气都喘不出来,我要闷死了!
这时候,忽然飘来一阵清亮的笛声,哪里来的笛声呢?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美的声音。春喜鹊的叫声最好听了,它比春喜鹊的叫声还好听;妈妈的呼唤最温柔了,它比妈妈的呼唤还要温柔;戏台上穆桂英上阵的锣鼓最热烈了,它比那种锣鼓还热烈。
小小的倒厅哪里盛得下这嘹亮的笛声。顷刻间,我感到屋顶没有了,晴空中露出一轮皎洁的明月,清悠悠的泉水,叮叮咚咚地淌着,我浑身多么清爽啊!
不知为什么,笛声却惹恼了老爷们。县长的猴子脸陡然变色,马上浑身不自在,就像有人打了他一样地哼着。大队长一骨碌爬起来,舞动他棒槌似的拳头,瓮声瓮气地喊:“大胆!大胆!这是谁在撒野?”表舅更是慌了手脚,向我挥着手,一迭连声地叫:“还不快去!快去叫那些死倮倮不要吹了!哼,我家里又不是公房,准他死倮倮胡闹?”
我走出来,月光如水,随着那奔放跳跃的笛声,走上了堆糠的小楼。
表舅育地在松山,租给撒尼人盘着。我看见他们每年都送荞麦来上租,逢年过节,还送大公鸡来。今年,表舅娶儿媳妇,早几天使人送信去,他们又照例牵着一对羊,羊角上挂块红布,送来给表舅当礼物。表舅不使一文钱,抬桌子的人有了,挑水的人有了,烧火的人也有了。在迎娶的时候,又将他们编成临时的乐队,拿起三弦、唢呐、笛子、二胡在花轿前吹吹打打,给表舅撑面子。就是这样,表舅还不知足,一提起撒尼人就骂:“死倮倮些,越来越奸了,先前,他拿张羊皮来,随便给他点盐巴就打发走了;这阵,他也和你称斤驳两……”还讲,“先前,他倮倮吃个鸡蛋,也有田主一份,这阵,他也躲起宰猪……”小表哥更是欺负人,一见撒尼小孩,就悄悄解开黑狗的铁链,“阿是阿是”地怂恿着,引得黑狗扑向撒尼小孩,汪汪地叫,他就高兴得拍手大笑。
我推开糠楼的门,笛声骤然停止。只见几个人霍地站起来,有的抱着月琴,有的拿着大三弦,有个高大的汉子,手中却捏着一支笛子,笛上系着长璎珞。他们都低着头,那神态,就像做错事的小学生,忽然看见先生一样。
借着搁在地上的清油灯,我细瞧那个拿笛子的人,我见到一张见惯的撒尼人的脸。那微微翘起的下巴,使人感到它时时想要笑出来。我走上前去,拿起他的手,扳着每个指头细瞧:原来也是一双做活的手,很硬,手板心都是老茧;和别人不同的,就是手指上多了个大戒指。我高兴地看定他,说:“你吹得扎实好听,我要能天天听你吹就好了。”
他一点也不掩饰他的快乐,用手左右擦嘴,笑得和孩子一样纯真:“你当真爱听,就和我上山去吧。”
我说:“你们是不是都会吹会唱?”
他点点头:“我们爱唱歌,就跟青草爱露水一样。”又爽朗地看我一眼说,“在我们山上,有你这样大的小姑娘,背柴也唱,放羊也唱,喂牛也唱……”
“在我表舅家,笑大声点也要挨骂。”我黯然地说,又问,“你们那里的小姑娘,可跟汉人姑娘一起玩?”
“我们的小姑娘,不管见了什么客人,比蝴蝶见到花还欢喜。”他说。
我挨着他坐下来。这屋子窄得连伸脚的地方都没有。米糠占了屋子三分之二,四面散乱地放着筛子、簸箕、箩箩、大斗、小斗,剩下一小块空地,铺着几张草席,就算是撒尼人的床铺。
我和撒尼人坐得这么近,这还是头一回。我好奇地摸着他的麻布背心、羊皮披肩,还有他那个盖住手指一半的戒指。他一点也不见怪,还好意地笑着,脱下戒指,套在我的食指上,当啷一声,戒指滑到地下,他也跟在我后面捡。我捡到戒指,问他:“你们也有姓吗?”
他嘿嘿地笑着说:“路旁的草棵,也还有名有姓呢。”
“你姓哪样?”我问。
“我姓高。”他说。
我惊讶地从下到上打量他。“姓高?哎哟,难怪你长得这样高嘛。”
“我猜你定规姓矮,”他装得很认真的样子说,“瞧你才打齐我的肋巴骨。”
我赶快分辩:“人家还小嘛,等我有你这样大,比你还高,比房子还高,比……”
“哦,你是想找太阳打平伙a啰。”他嘿嘿地笑个不住,笑得这样开朗,这样无忧无虑,引得蹲在旁边的几个人也跟着笑起来。
我生气地站起来,说:“不挨你玩啦。”
“莫走,我还有好东西给你看呢。”他温和地偏起头,从裤带上解下一样东西,花花绿绿的,在我眼前一晃。
“给我,给我。”我伸手去抢。
他假意高高地举起,被我跳起来一把就抢到手。原来是个小烟盒,扁平形,黄杨木做的,烟盒下面吊着叮叮当当的一串小玩意,盒身刻着一位撒尼青年,粗犷的刀法把这个人刻得非常生动。这个人背起弓箭,面对着我,就像有很多很多话要对我讲。我入迷地看着那个人,越看越感到他就要跳出来。我问高大爹:“这人是哪个?”
“是我们撒尼的英雄。”高大爹说着,脸上闪过一道光亮。
“他这阵在哪里?”我追着问。
“就在我们寨子外头。”
“他在那里做哪样?”
“他舍不得和我们分开。”
“天天都站在那里吗?”我越发惊奇地望着他。
“白天晚上,刮风下雨,他都不走开一步。”
“为哪样不拉人家进家里歇歇?”我心里挺怨高大爹他们太狠心。
“就是开几十万人去也拉不动他,他的身子方圆有几十里。”
“他为哪样长得那样大?你和我讲,讲嘛,讲嘛。”我央求他,扳住他的大拇指。
高大爹被我缠不过,漆黑的眼睛看定我,样子变得很严肃:“好多好多年以前,我们寨子里有个小伙子,从灵山找来一棵松树。他听一个白胡子老倌讲,这棵松要能长大,全寨子的人就有好日子过。小伙子天天浇水,那树还是黄蔫蔫地,小伙子天天守着那棵松。有一天,小伙子的脚被岩石划破,血滴到地上,树叶忽然扬起头来,小伙子欢喜得眼泪都淌下来,心里一下子全亮了,他一点也不迟疑,顺手拿起砍柴刀,戳进自己的心窝……”
“哎哟!”我一把抓紧高大爹的手。
“一小会儿工夫,枝枝叶叶一齐向天空伸展,棵棵松针变得比鸡冠子还红,老远望去,就像一丛点着的火把,太阳都没有它亮。‘火把’照到的地方,荞麦粒结得比山林果还大,玉米棵长得像树林……”
“有一天,有个官到我们寨子来做客。我们是真心欢喜啦,为他杀猪宰羊,为他摆酒席,用一寸厚的肥肉敬他。我们又用竹竿做笛子,用戈木树做大三弦,烧起篝火,为他唱歌,为他吹笛子,为他跳舞。哪知道,客人忽然不见了,那棵红松也被人连根撬走……”高大爹的脸蒙上一层阴云,叹息地说,“从此,我们撒尼人就被推到地狱里……”
高大爹停了一下,继续说:“石头可以让人踩,人的心可不能让人踩!红松出了寨子,坏人用斧子劈,用锯子解,都莫想动它分毫。坏人的心比夜还黑,他放火烧那棵树,一阵火焰冲天,顿时变成一座黑森森的石林……”高大爹说得激动起来,“在我老爹那一代,我们就在这石林里扎营盘,和那个坏人的子孙打仗!”
高大爹再不讲话了,他抽出笛子,用手指轻轻按着笛孔,几次举到唇边,又无可奈何地放下来。我噙住眼泪,想再看看那个背弓箭的撒尼人。我举起烟盒,才发现不知哪阵揭开烟盒盖,撒了一地黄烟。盒盖下面的线也被挣断,上面穿着的那些木雕的小狗小鸡满地乱滚,一只小狗碰着锄头把,头和身子分了家。我吓得站起来,我闯了多大的祸,今天少不了要挨一顿棍子!想不到高大爹不但没责怪我,反倒拍着我的胸膛。“阿囡,莫怕,莫怕……”忙不迭地拾起盒盖,盖上烟盒,“你要爱这个,就送给你。”他把烟盒放在我手上,又蹲在地上,把小玩意一样一样拾起来交给我,“拿回去,叫你妈妈给你用根线穿起……”他说着,捧起烟,放在手心里,一点一点把掺进去的米糠挑出去。
楼梯响起来,不一会儿,小表哥站在我们的面前,两眼向我们一扫。这眼光,就像审案的老爷看犯人一般。“熬油费火的,还不睡!”
“还早,我们睡不着。”高大爹说。
“睡不着,吹了灯!”小表哥命令着。
哼,他现在一举一动净学他爹的样!
“你还站着干哪样?”小表哥鄙夷地扫我一眼,“喊你上来讲句话,你就死在这里!”
我恋恋不舍地走下楼梯。一到堂屋,小表哥骂得更凶了:“我告诉爹,送你上倮倮山,当倮倮婆,让倮倮把你塞进大石洞!”临分手时,又狠狠地朝我啐了一口唾沫。
堂屋里一个人也没有了,喜烛燃尽了,屋檐下的红灯也灭了。我走进和妈妈同住的那间可怜的小房,只见妈妈也才回来,正在解围腰,打鞋子上的土。她忙了好些天,她太累了。
我喊了一声“妈妈”,她也没抬头,从髻上拔下一枚针,挑亮了灯芯,然后转过身,从笸箩里拿出两封砂糕糖,撕开红纸,对我说:“这是你新表嫂给的。来,今天吃一封,另一封留着明天吃。”
我接过砂糕糖,放在鼻子上闻了闻。啊,真香啊!我多早时候就想尝尝这样的东西了。可是我没有把它打开,拿起两封砂糕糖,飞快地朝外面跑,上了糠楼,借着月光,看见高大爹还蹲着抽烟。我喊了声“高大爹”,把两封砂糕糖往他怀里一塞,一溜烟跑了回来。
我找了根线,把小鸡小狗穿好,烟盒子压在枕头下,才放心地睡去。
高大爹、红松树、石林、松山伴着我,在我黯淡的生活里,投下了无限光彩。
一个赶街的日子,妈妈把刚做好的帽子、鞋子交给我,叫我送去请人卖。我把它们收在一堆,用个小筛子装着,顶在头上,送到街上去。街子已经齐了。只见两排大油纸伞下,卖饵块的扇子扇得风响;卖米线的一手端七八个碗,穿梭般地递给客人。街这边是西洋景,街那边是猴子耍把戏……鼓声、锣声、马嘶声,撒尼、阿细姑娘头饰的碰击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卖柴草的地方挤了一大蓬人,我也钻过去看热闹。看见场子上有个年轻小伙子,拿着把尖刀,在粗大的甘蔗上比画两下,咔嚓一刀,从梢直劈到根,孩子们都在一边喝彩。我看得正入迷,听见有个声音喊“小囡,小囡”,声音很熟。我回过头,看见高大爹站在一驮烧柴后面。我赶快挤过去,高兴地拉起他的手,说:“高大爹,你为哪样不来瞧瞧我?”
他看我一眼,微笑着说:“我等你好几个街子,想去找你,又怕你表舅遇见挨骂。瞧,我给你带来哪样东西?”
啊,是一棵火把,多挺拔的火把,只有松山的树才能做成这样漂亮的火把!记得每年火把节,表舅都要给小表哥买棵火把。六月二十四这天,你瞧着吧,小孩都欢喜地从四面八方赶到空场上,点起火把,把心上的快乐都化成火焰,让它飞向天空。小表哥更是兴高采烈,举起火把,耍着各式各样的花样。这时候,我多么想自己也有一棵火把,也和小孩们来个“蝴蝶穿花”的游戏。可是,每年我都只能空着手,前前后后地跟着小表哥的火把转,在他们后头干喊。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便央求小表哥,也让我耍几下,小表哥答应了,我当真用手去接,哪知道他突然把火把往我头上一送,烧掉了我一大绺头发。
嗬,这下我也有一棵火把,而且比小表哥的还大。我今天一定得抬给他瞧瞧。我抑制不住心头的喜悦,扬起头,正好碰到高大爹慈爱的眼睛,他呆呆地注视着我,用手掌心左右擦嘴,目光像湖水一样温柔:“小囡,可喜欢?”
“喜欢,喜欢!”我跺着脚。
我赶快送完活计,把这棵从松山来的火把掮上肩,在人群中挤着,故意神气地喊:“走,撞着,火把撞着!”我觉得所有的人都用羡慕的眼光看着我。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们这样看重。
我一回到家,从表舅房中喷出的鸦片烟臭和咒骂声就把我美好的想象冲得无影无踪了。我坐在天井里望着那筛子大的天,抱着松山的火把,忍不住伤心地哭泣起来。
那一天,我去晒谷子。正在翻谷子时,妈妈走来对我说:“把这包糯米粑粑给你高大爹送去,人家今天给你表舅送木板来,你表舅连晚饭也不让我给人家煮。”一边说着,一边叹气,“唉,自己盖房子,整死一大班人!”
我抓起东西就要跑,妈妈又将我拉回来,拿根棉线给我,交代说:“难得高大爹真心实意疼你,我心里着实感激人家。可怜我们娘儿太穷,没哪样报答人家的,我就有戳手指头的本事,我想给他做双鞋子。你拿这根线去量量他的脚,一根量宽,一根量长。”
临走时,妈妈又小声叮嘱我:“莫给你表舅瞧见。”
我把东西夹在腋下,看看四下无人,便朝空场上跑。场上集了表舅的许多佃户,有的卸木板,有的喂牛,人喊马叫,乱成一片。表舅正拿支笔登记木板。高大爹也站在人群当中,抬着头,焦急地四处张望。
我悄悄溜到他身边,扯了他一把,他看见是我,焦急的眼光一下就变温和了。我拉紧他的手,到了僻静处,在一棵石榴树下坐着,把糯米粑粑拿出来给他,说:“妈妈叫我送给你的。”
他嘿嘿地笑着,又用手心去擦嘴,一时不知怎样才好,好半天才说:“多谢你妈妈。”我说:“你快点吃吧,一定饿啰。”他拿起粑粑,连着咬了几大口,一口气把它吃完,又用他粗大的手指把衣襟上的糖屑拈到嘴里去。然后喘口气,转过头来望着我:“这几天,你表舅派好几起人上山,逼着给他送木板。昨天烧晚饭的时候,又来一起人,踮着脚就叫走。牛又走得慢,紧赶慢追,走不到十几里,天就黑透了,只好在牛车底下过了一夜。今早一起身就赶路,到这阵还没摊着口水喝。”他眨眨眼睛,看看天,天很蓝,几片石榴叶飘到地上。他抬起手来指指远处,说:“你瞧场上像蚂蚁子赶街,你表舅每块板子都要细量,哪阵才喊得着我?!唉,人受累倒是小事,庄稼等不得人啊,将来要是交不上租……”
一层荫翳遮去了高大爹的笑容,他默默地低下头来。我从来没见他这样忧愁过。他顺手摘了一根草,把它截成几段。沉默了好半天,我忽然想起妈妈交代的事,赶忙掏出线,没头没脑地对高大爹说:“把脚伸出来!”高大爹茫然地看着我。我蹲在地上,扳住他的右腿。我说:“妈妈要给你做鞋子。”说完,拉着线的两头,比他的脚。
想不到他竟大笑起来,而且笑得那样响:“喊你妈妈还是给我打双铁掌。”
“不准你笑啦,瞧你笑得晃来晃去。”我完全大人口气地命令他,“喊你莫动,老老实实站着!”
他勉强忍住笑,说:“我一天走遍深山老箐,鞋子哪能配得起我这双脚。”
我正经地说:“憨包,逢年过节,就可以穿嘛。”
我量完,仔细把线绕好,小心地塞进口袋。像妈妈做完一件事时那样吁了口气,拍拍身上的灰。高大爹又爆发一阵大笑,连连用掌心擦眼泪。我说:“莫笑啦,我要问你正经话。你这几天可看到石林?”
他忍住笑,故意板起脸来说:“一拉开我家大门,它就伸起头看我。有一天,我起得很早,树上的雀鸟都还没叫,我看见一个人背着弓箭,从石林里转出来,蹲在水滩旁边磨刀。”
“你哄人,你哄人!”我不相信,打着他的手掌心。
“当真的,他还回过头来看我一眼。”他做出更加严肃的样子。
“你为哪样不拉住他?”我说。
“等我去拉他,他不见了。”他惋惜地说。
“那你领我去你家。我们夜里躲着,等他一下来,我就一把抱住他的脖子。”我一边说着,一边抱住高大爹的脖子央求他,“你领我去嘛。”
“我不敢领你去。”他故意睁大眼睛表示拒绝。
“为哪样?”
“我家养着老虎、豹子。”
“是关起养还是放起养?”
“放起养的。”他一本正经地说。
“等我去,你把它们关起来。”我说。
“我家没有给你吃的。”他又笑起来。
“没有吃的,你为哪样还活着?”我还是不信他的话。
“我吃的东西,你吃不得。我啊,土疙瘩当饭,石头当枕头,棕巴掌当被盖……”他还要说下去,我就使力扳他的大拇指。他又说:“你妈妈不准你去。你怎么办?”
“我妈妈准,我是我妈妈的独囡。我要去,她舍不得拦我。”最后我小声说,“你领我去嘛,我给你当囡。”
“我怕你表舅。”他半真半假地说。
一提表舅,就如晴空飞来一团黑云,我转过背,嘟囔着:“表舅也不能杀了我,我又不是他养的!”我赌气要走,“不领我去就算啰……”我急得要哭。
“领你去,领你去,大爹给你说着玩的。”高大爹慌忙搂住我,说,“大爹来接你,大爹在寨子里借匹小花马给你骑着。”
“我不骑,它会踢人!”我还生着气。
“大爹借匹乖马,上头放两只花箩,铺上蓑衣。平展展地,坐着绣花都掉不下来。”
我还是不说话。
“大爹领你进石林,那石林又高又大,摸不熟的就像进了孔明摆的八阵图,三天三夜也转不出来。可是大爹找得着路。大爹领你去看扎营盘的地方,那里还留下石碗、石钟、石磨……大爹找个石碗给你。大爹还找得着鸡 菌,我们拾一提篼回来。”高大爹摸了摸我的头发,“啊,对了,大爹还领你爬上顶高的那座石头,站在上头,一伸手就够得着云彩。大爹指给你瞧黑龙潭、双龙坝……你只要不嚷,还能听到大叠水的瀑布响……”
“我还要你拿着笛子,在顶高的石头上吹,让我妈妈都听得见。”我听得兴奋起来。
“大爹给你吹,只要你不瞌睡,大爹给你从天黑吹到天亮。”
“我们还等那个人……”我高兴地说。
“等,等,我们夜里就去,用朝阳秸点起火照亮……”
这天晚上,我和妈妈睡在床上,便央求她让我去松山玩几天,她起初不肯,经不住我厮缠,才答应等表舅出去收租,就让我走。
想不到好机会竟来得这样快!
这两天,表舅常不在家,只听说他和大队长商议事情。有天晚上,夜已很深了,妈妈正给高大爹赶做鞋子,我也不想睡,坐着看妈妈剪笋叶和棕。这时候,外面响起表舅的脚步声,妈妈赶紧吹熄了灯。谁知表舅不但没有骂,声音反比平常温和些:“大姐,睡啦?”
妈妈装作睡着的声音,嗯了一声。表舅叫妈妈明早鸡叫头遍就做饭,说他要出远门。
第二天,只见表舅和大队长都坐着滑竿出城,后面跟着箱子、铺盖和十来个团兵。听舅母讲,这一去,总得个十天半月才回来。
表舅走这天,恰巧是赶街的日子,街子还没齐,我便去找高大爹。我一见高大爹,便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高大爹,你来接我吧。”我靠近他的耳朵说,“我表舅出了远门。”
“哦,开笼放雀啦!”他呵呵地笑个不住,“明天我就来接你。”
这一天,他很早就把烧柴卖出去,割了肉,称了盐,买了米,还买了豆腐。临回去的时候遇见我又嘱咐:“春喜鹊一叫,你就起来收拾,懒姑娘就拾不到鸡 菌啦。”
我像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把太阳拉下山去。好不容易挨到天黑,妈妈又去捶草。高大爹的鞋子还没有上好。我催了几次,她才解了包头布,走进房来,见我收拾好一大包东西,笑着解开来,只见手巾、棉衣、鞋子,还有过年时她给我的压岁钱,滚得一床都是。妈妈笑起来:“看样子要在松山落户啦。”妈妈又重新给我整理一下,把用不着的东西拣出来。但是那只小烟盒我坚持要带。还有端阳节的香包,我要拿去送给山上的小伙伴。
妈妈坐在灯下上鞋。我一句话也不说,心早已飞到松山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忽然觉得自己进了石林,只见每座石头都发出五颜六色的光彩,上头长着鸡 菌,比荷叶还大,可以当伞打。一会儿,忽然有只鸟在叫,我抬头找那只鸟,原来是个背弓箭的人坐在那里吹笛子。我叫了一声,那人又变成了高大爹。我喊高大爹拉我上去,他又不理我,我一急,忽然醒了,睁开眼睛,满屋子亮堂堂的。我一骨碌爬起来,忙忙乱乱地吃了点面,换上花衣裳,嚷着要走。
因为怕舅母讲闲话,只告诉她我去亲戚家玩几天。妈妈把我送到大桥上。一到大桥,我才怪自己来得太早,卖短工的人还有许多站在那里没被喊走,高大爹就是插上翅膀,这阵也还飞不到。妈妈不能多耽搁,把包袱放到我肩上,再三嘱咐我:“要听高大爹的话。”“莫一个人山丘野马地跑,小心遇着豺狗。”“玩两天就回来。”我也没听清她还唠叨些什么,只随口答应着,眼睛却望着桥那边的路。
我站在桥头,伸长脖子,只要大路那头有个黑点,就等着他过来。看见老远有个拉马的,心便快乐地蹦蹦跳跳。不知过了多少个拉马的,却没有一个是高大爹。
卖短工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散完了,又换上些卖豆腐青菜的。一会儿,卖“米线晌午”的也摆开摊子,还是没见高大爹的影子。
难道高大爹生病了?不会。是不是他记错地方?也不会,这是昨天他自己决定的地方。我看看天,明晃晃的太阳没有了,那又白又亮的云也不见了。桥那头刮过来一阵风,跟着下起小雨,我的心恐慌极了。
这时,我看到大路那头涌过来一蓬人,有的丢掉了扁担,有的帽子掀落在一边。紧接着过来一队团兵,押着一批撒尼人,有老有少。看见撒尼人,我也顾不得害怕,直往人缝中挤。我的眼睛慌乱地追随着走过的人,一个一个地盯着他们瞧,等到被押的人都走完,没有看见高大爹在里边,我被吊在半空中的心才算放下来。
桥头上一下聚起许多人,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据说,有一天,松山的撒尼人到一个山箐里砍柴,看见箐沟里有一堆飞机的残骸,旁边有些砖头,有的埋在土里,有的上了很厚的锈。撒尼人看见这些砖很整齐,便把它们拾回家去,有的人家拿来垫猪槽,有的就用它支锅。这些砖被火一烤,露出了黄澄澄的颜色。撒尼人以为是铜,便拿上街找铜匠打锅。哪晓得那是金砖!听见金子,团防大队长红了眼,勾结县长和乡绅,带着团兵进山。一进松山,扎起寨子两头搜,墙缝都掏遍,地挖进几尺深,搜出来的金砖压死驮马,还不满足,又将撒尼人的家具什物掷的掷,抢的抢。最惨的莫过于严刑拷打,将比水桶高一点的娃娃也赶到场上,要从他们身上敲出金子!可怜有个老大嫫,吊起手脚还不算,她身上又加一扇石磨,登时就断了气。撒尼人忍到不能再忍的地步,老老少少才从家中赶出来,镰刀斧子一齐上,劈了这些丧良心的。表舅和大队长要不是跑得快,也和那十几个烂团兵一齐进了石洞。昨天晚上,县长得着信息,连夜派出团防大队去剿。听说又杀死好些撒尼人……
听完这些叙述,众人好像经受过一场苦打,人人垂下头,慢慢走散。有些老年妇女也揩着眼泪回去了。桥上只剩下我。我不想走,还是望着桥那头。这阵,雀鸟不叫,风也不吹,雨也停住了,四周像墓地一样的荒凉。我感到无依无靠,很害怕。不知是哪家马,猛然长嘶一声,仿佛撕裂了这阴惨惨的天空。
大路那边又卷来一队人,枪上插着刺刀,里三层外三层地押着一批撒尼人。这些撒尼人个个被五花大绑。中间有个人,个头比别人高,他歪着头,麻布背心被撕成条条碎片,身旁有两个人架着他,他一拐一拐地向前走,他的每一步都显得沉重艰难。他脸上糊满了血污,分不清眉目,但一双眼睛却像闪电似的炯炯发光,从里面喷射出仇恨的火焰。那人走近了,更走近……我全身颤抖,心收缩着,喉咙像被人掐着,我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我冲到团兵的刺刀前,有个老人的声音在我耳边说:“姑娘,你莫找死……”我还是不顾一切地猛扑,一直冲到高大爹的面前,嘶哑地喊了一声:“高大爹!”他好像听见我的声音,站定了脚,死死地盯着我。啊,他认出我来了,一瞬间,他的眼光变得这样慈爱,这样柔和,这样温厚啊……他想要伸手来抱我,嘴里唤着:“小囡,小囡!”可是他的手反绑着,伸不出来。这时,一支枪柄朝我身上打来,高大爹踉踉跄跄地用身子挡住了,枪柄打在他的胸膛上,他摇晃了一下,又站定脚。接着,又是几支枪柄向我们打过来,高大爹全身扑到我身上,枪柄就像雨点似的在他的肩上、背上、腰上、腿上捶击着,我们两人终于被打倒在地上。一个团兵头目跑过来,他手上还沾着血迹,一把抓住我的头发,把我从高大爹的腋下拉出来,顺着地面向人群外面拖。高大爹吃力地挺起身来,喊了一声:“放开她吧……”在他的眼里,我第一次看到求人的表情。团兵头目狞笑着,把我掐得更紧了。高大爹吃力地挺起身来,愤怒地逼视那个人,一脚,踢倒了那个团兵头目,他夹在腋下的枪飞出好几丈远……那些被绑着的撒尼人个个都忍不下去了,有一个挣脱了绳子,就和团兵格斗起来,整个团兵队伍一阵大乱,街上人声沸腾,枪声、马蹄声混成一片……高大爹他们终于被几百个团兵押走了。
我被摔到大路旁边,背在身上的小包袱,不知什么时候被刺刀挑破,那双给高大爹的鞋子,早已踩成了泥团,小香包也不见了。我看见高大爹给我的烟盒掉在尘土里,一只大脚正踩着那个背弓箭的人走过去,另一只脚又踩过来!我力竭声嘶地喊着:“高大爹,高大爹!”手里捧着烟盒。高大爹折回头来,声音悲怆地说:“小囡,大爹还要来接你的……”想不到,这硬汉的眼睛里竟闪着泪光……
我最爱的高大爹被押走了,被亮晃晃的刺刀押走了!我捧着他送给我的烟盒,对着那个背弓箭的人呆呆地看着,我觉得,从他的眼睛里也滴下了两颗泪水。
风又吹起来,用它疯狂的翅膀卷断了那棵松树的枝丫,松树挣扎着,终于峻拔地挺立在大地上,傲视着它对面那座阴森森的铁塔。
[1] 打平伙:凑钱或食物合伙吃。
文字来源:《当代彝族女性小说选》,2018年10月四川民族出版社出版,吉狄马加主编,阿索拉毅 执行主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