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阿玛染缸里捞出的黄昏
那年我七岁,蹲在阿玛的染缸边看她搅山桠皮。木杵在靛蓝色的汁液里画出漩涡,缸底沉着的枯叶突然上浮,像几条游动的蓝鱼。"看仔细了,"阿玛的手探进染缸,捞出一团湿漉漉的土布,"这布带要浸七七四十九天,才能接住男人的汗。"布带滴着水垂下来,水珠在火塘余烬上蒸出蓝雾,我伸手去摸,触到的冰凉里竟藏着一丝灼烫。
火把节前夕,阿玛把染好的布带系在我腰间。粗粝的经纬硌着皮肤,我别扭地扭腰,却被她一巴掌拍在屁股上:"当年你母亲给我系布带时,我比你还闹,结果头回摔跤就被人拽得翻了跟头。"她的笑声震得屋梁上的玉米串晃悠,烟锅里的火星簌簌落在布带上,烫出几个焦黑的小点。我低头看那靛蓝色,在火塘光里泛着紫调,像深山里藏着的海子,褶皱间凝着三代人的呼吸。
土坝上已经闹起来了。我挤在端荞酒的女人堆里,听见月琴手在调试琴弦,那声音像根细针,轻轻挑开了暮色。忽然有人喊"火把来咯",我转身看见山梁上滚下几点橙红,起初以为是熟透的火棘果,转眼就连成燃烧的锁链,顺着坡势往下滚时,把天空染得像阿玛染缸里翻涌的汁液。火光照亮土坝中央的黄土地,那地面被踩得发亮,裂缝里嵌着的火石一闪一闪,像大地在眨眼。
二、当我的手掌第一次攥住对手的布带
轮到堂哥上场时,我钻进前排人群。他的对襟衣在火光下蓝得发黑,布带在腰间缠了三圈,末端垂在屁股后面,像条随时会甩动的尾巴。对面的汉子是邻寨的"铁腰"沙马,他的布带更旧,边缘磨得发白,却透着股让人心头发紧的狠劲。毕摩摇着法铃走过来,铃音和着彝语经文,在两人头顶织成张透明的网。
"抓住布带就别松,"爷爷在我耳边呵着酒气,"那是男人的根。"我看见堂哥和沙马互相鞠躬,手掌在胸前相触的刹那,布带突然绷紧,像两根被拉满的弓。毕摩的法铃"叮"地一响,两人的指节同时发白,堂哥突然沉腰,右膝虚晃着顶向沙马的腿弯,那动作快得像蛇吐信子,却被沙马一个拧身化解了。他们的身体绞在一起,布带发出"吱呀"的声响,我生怕那浸过染缸的布会被扯断,可它却像岩上的青藤,越拽越有韧劲。
人群的欢呼突然炸开。我看见沙马的脚跟踉跄了一下,堂哥趁机用肩膀撞向他的胸口,同时双手向后猛拉布带——"咚"的一声,沙马的后背砸在地上,溅起的黄土扑了堂哥一裤腿。毕摩的法铃又响起来,这次的调子像山涧流水,堂哥伸手去拉沙马,两人的手掌相握时,我看见他们手腕的青筋在火光下突突跳动,像两条较劲的蚯蚓。
三、布带褶皱里渗出的祖先体温
中场休息时,堂哥把我叫到身边。他的布带还在往下滴水,不知是汗水还是刚才泼的井水。"摸摸看,"他把我的手按在布带上,"是不是跟火塘里的木炭一样烫?"我的指尖刚触到粗布,就感受到一阵震颤,像有颗心脏在布带下面跳动。"爷爷说,"堂哥擦着汗笑,"每次摔跤都像有祖先在背后推着,让你不敢弯腰。"
我溜到土坝角落,看见几个老人围坐在火塘边。其中一个瞎了左眼的老爷爷正在给年轻人讲古,他手里的布带被摸得油亮,边缘的线头像雪落的痕迹。"以前打猎遇上熊,"他呷了口酒,"就靠这布带勒住熊脖子。熊的力气多大啊,但人有巧劲,就像拧麻花那样……"他说话时,火塘的光在他皱纹里跳动,把布带照得透明,我忽然看见布纹间游动着细小的影子,像无数只攥紧的手掌。
后来有女子组的比赛。我看见女孩子们系着绣了花的布带,上场前互相理着鬓角的碎发。她们摔跤时不像男人那样猛,动作更像山雀啄食,轻盈又灵活。有个梳双辫的姐姐被摔倒后,咯咯笑着爬起来,还帮对手捡起掉在地上的头帕。围观的女人发出哄笑,有人举起酒碗喊"阿果莫加油",声音被风吹得飘起来,和月琴声缠在一起,在火塘上方绕成圈。
四、多年后在异乡梦见的土坝地震
离开凉山那年,阿玛把一条新织的布带给我塞进背包。"在外头想老家了,就系上它。"她说。那布带比我小时候系的更软,靛蓝里掺着暗红,像火把节晚上山梁上的火烧云。后来我在城市的出租屋里,常把布带挂在窗把手上,看它在风里晃荡,褶皱间漏下的阳光,总让我想起土坝上那些发亮的裂缝。
昨夜加班到深夜,我趴在桌上睡着了。梦里我又回到凉山的土坝,腰间的布带突然发烫,烫得我直冒汗。对面站着的人没有脸,只有一条和我一模一样的布带。我们互相攥住布带时,我听见爷爷的月琴声从地底传来,脚下的黄土开始震颤,像有千军万马在奔跑。当我被对方摔倒在地,后背触到的不是冰凉的地板,而是温热的泥土,那些嵌在裂缝里的火石,正在我身下一闪一闪地发光,照见布带的经纬里藏着的字——全是彝文的"力"和"土"。
现在这条布带挂在我书房的墙上,就在书桌正上方。每次抬头看它,都觉得那靛蓝色在灯光下慢慢变深,像要渗出液体来。有次朋友来家里,指着布带问:"这是哪里买的装饰品?"我伸手摸了摸布带粗糙的表面,想起堂哥摔跤时绷紧的腰腹,想起沙马后背砸在地上的声响,想起阿玛染缸里捞出的黄昏。"这不是装饰品,"我盯着布带褶皱里的焦黑点,忽然喉咙发紧,"这是我老家的人用来跟大地摔跤的脐带。"
窗外的风穿过高楼,吹得布带轻轻摆动。我仿佛又听见毕摩的法铃,听见人群的欢呼,听见布带被攥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那声响从染缸里来,从火塘里来,从祖先的骨头里来,顺着布带的纹路爬进我的血管,让我在某个瞬间忽然明白:原来我们一生都在跟什么东西摔跤,而腰间的这条布带,从来不是为了摔倒别人,而是为了让大地接住我们时,能听见自己骨头里传来的、群山的回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