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三岩龙乡党委书记苏开春,是个笑声爽朗的汉子,他亲自带着我们几个退休后结伴出游的老人,从三岩龙乡七组往山里头去。脚下的盘山防火道,是土与碎石的混合体,那些被往来车轮反复碾压的碎石子,棱棱角角早被磨得油光锃亮,阳光一照,恰似谁撒了一地细碎的银片,晃得人眼微微发花。道旁的青杠林、松树林,棵棵都像笔挺的卫兵,铆足了劲朝着天的方向伸展,松针密密匝匝垂下来,偶尔扫过肩头,带着股松脂的清苦——那味道不冲,反倒像谁在风里撒了把碎薄荷,凉丝丝地往鼻腔里钻,沁得人通体舒坦。风总爱顺着山道往上跑,卷着山里头特有的清透空气,偶尔能听见谷底传来雅砻江江水撞石头的闷响,“咚、咚”两声,像远处有人揣着面牛皮鼓,正漫不经心地敲,那声音穿过层层树林,竟带着些悠远的回响。

车子在防火道上摇摇晃晃走了约莫一个钟头,远远望见几户人家像被山风随意铺在山坡上,稀稀落落却透着股安稳劲儿,那便是老瓦林了。七八户藏式民居挨得不远不近,石墙是山里的青石垒的,历经风雨打磨,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青灰色,屋顶的木楞排列得整整齐齐,上头压着块块青石,像给房子戴了顶严实的帽,任风再大也掀不翻。烟筒里飘出的烟是淡青色的,不慌不忙地往上冒,慢悠悠地缠上旁边的经幡,经幡上的红、绿、黄、蓝、白五种颜色在风里招摇,哗啦啦地响,倒像是把日子都染得鲜活起来,连空气里都飘着股说不清的热闹劲儿。
有穿藏袍的阿妈蹲在屋前,藏袍的边角沾了点草屑,却更显生活的实诚,她手里捻着羊毛线,线轴在膝头转得飞快,“嗡嗡”的轻响混着风里的经幡声,成了山坳里最柔和的调子。毛线的白混着石墙的青,再衬上阿妈脸上被岁月刻下的皱纹,倒成了这山坳里最素净也最动人的画。屋檐下有几个年轻人,穿着利落的夹克衫,正守着竹筐售卖自己刚从山里采集来的松茸和其它杂菌。松茸是浅棕色的,带着细密的纹路,像块块精心雕琢的小点心,旁边的杂菌有红有黄,挤在竹筐里热闹得很,红的像小灯笼,黄的像小太阳。苏开春书记笑着跟我们介绍,这里的山是松茸的温床,腐殖土肥厚,雨水又充沛,每年雨季一到,老百姓就背着竹篓上山,漫山遍野地找,采集松茸能让家家户户的日子都宽裕不少,说着还弯腰拿起一朵松茸给我们看,指腹轻轻摩挲着菌盖的纹路,眼里满是对这片山的熟稔与珍视,仿佛那不是菌子,而是山里的宝贝疙瘩。
过了老瓦林,苏书记说再往前就快到猛董景区了,那地方的景致更不同,保准让我们开眼界。防火道还在往前伸,像条没头的带子,执拗地往山的深处钻。路边的草渐渐高了,没过脚踝,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却带着股草木的腥甜,像刚从井里拎上来的水,混着点青草的味儿,清清爽爽。偶尔有松鼠从道旁的树洞里窜出来,灰扑扑的身子一闪,叼着的松果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捧着颗小太阳,它窜进树林时,带起的风都裹着松针的绿,连空气都好像被染得透亮。远处的山影渐渐清晰起来,青黑色的山脊像被墨笔细细勾勒过,上头隐约能看见一抹白——苏书记指着那抹白说,许是麦地贡嘎的雪,在风里遥遥地招手,等进了猛董景区,看得就更真切了,说得我们心里直发痒,恨不能插上翅膀,快点凑近了瞧那雪山的模样。
再走一阵,眼前忽然就闯进了另一番天地——树更密了,枝桠交错着把天遮得半明半暗,漏下的阳光像金线似的洒在地上,草更盛了,连成一片绿毯往远处铺,一直铺到天边,远处的山尖上浮着雪,像给谁戴了顶白绒帽,衬得山尖愈发秀气。空气里的味道变了,是更浓的草木气,混着点湖水的清冽,像刚劈开的青竹,又带着点水的凉,深吸一口,五脏六腑都像被洗过似的。脚下的路也软了,踩着像陷进了绿绒里,每一步都能感觉到草叶在脚底轻轻挠,酥酥痒痒的。道旁的灌木上挂着许多素白的木洛松,一串一串的,在阳光的照射下,好像洁白的哈达,透着股圣洁的味儿。苏书记说这就到了猛董景区,刚才路上的尘埃被远远抛在身后,只剩下山与树、草与风,在眼前铺成一片无边的绿,连呼吸都变得又轻又软,仿佛怕惊动了这山水里藏着的秘密——或许是山神在打盹,或许是湖底沉着颗绿宝石。我们是坐车上景区的,车子在绿海里穿行,像片叶子漂在碧波上,慢悠悠的,生怕搅了这份宁静。

到了猛董景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那些山不像别处的峰峦那般锋芒毕露、带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倒像被天地间最温柔的手细细摩挲过,山脊线条圆润得如同老瓦林藏族阿妈膝头的羊毛线团,一层叠着一层往天边铺去,温柔又壮阔。近处的山是浓得化不开的墨绿,松涛在山坳里打着旋儿,“沙沙”作响,把每片叶子都染得发亮,像是浸了油;稍远些的山就淡成了青黛色,像是被晨雾洗过,轮廓在风里若隐若现,带着点朦胧的诗意;再往远看,几座山尖顶着皑皑白雪,那白不是冷硬的,倒像掺了点阳光的暖,在青黑的山影上镶了道边,苏书记说这便是麦地贡嘎的雪,远远望去,恰似给谁在黛色发间别了枚白玉簪,清贵又雅致,果然比路上瞧得清楚多了,那雪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在跟我们打招呼。
接着,车子拐过一道山弯,一块平坦的绿草地忽然撞进眼里,让人瞬间屏住了呼吸。那绿是铺天盖地的,草叶密得能攥出汁来,挨挨挤挤地织成张巨毯,从路畔一直铺到山脚下,连风拂过都带着毛茸茸的绿意。毯子里最惹眼的是黄灿灿的狼毒花,一丛丛、一簇簇地站着,花瓣像被阳光吻过的金箔,厚实又鲜亮,风过时便齐齐颔首,晃得人眼晕;其间还缀着些不知名的野花,紫的像浸了露水的葡萄,饱满得快要滴下来,蓝的像揉碎的天空,干净得没有一点杂色,粉的像姑娘害羞时的脸颊,透着股娇憨,星星点点地撒在绿毯上,倒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把所有鲜亮的颜色都泼在了这山里。苏书记停下车让我们细看,说这草地到了盛夏更热闹,藏民们会来这儿放牧,牛羊成群,歌声能顺着风飘出老远,那才是真正的田园牧歌。
远处的云彩也格外热闹。起初是几朵胖乎乎的白云,像被晒得蓬松的棉花糖,懒洋洋地趴在山尖上,一动不动,苏书记说这云叫“山棉花”,是山里天气好的兆头;过了会儿,风推着云絮慢慢走,有的被扯成了薄纱,飘飘悠悠地掠过雪山顶,像给雪山披上了件半透明的白披肩,让那抹白在阳光下忽明忽暗,添了几分神秘感;有的被揉成了细碎的棉絮,散在天上,又像是谁把盐罐碰倒了,撒了把亮晶晶的盐粒;忽然一阵风来,云彩跑得飞快,刚才还清晰的形状转眼间就变了模样,刚才像小羊的,眨眼成了奔马,刚才像手帕的,转瞬成了飞鸟,苏书记笑着说这云跟山里的孩子似的,一刻也闲不住,引得我们总忍不住抬头,看那云絮下一秒又要幻化成什么新鲜模样,脖子都仰得有些酸了。
苏书记指着不远处一片水光潋滟的地方,眼里带着笑意说:“旁边那个湖水,叫长海子。”他顿了顿,又笑着解释,“我们这地方湖多,好多都叫长海子,为了区分开,我们就给它起了个更贴切的名儿——珍珠海!你瞧它那模样,是不是像串珍珠藏在山里?”说罢,他安排了几个熟门熟路的老乡,先去海边那座石头垒的牛棚里张罗烧烤,不一会儿,烟火星子伴着松木的清香,就早早在风里飘了过来,勾得人心里痒痒的。
我们跟着苏书记往珍珠海走,脚下的草甸软乎乎的,踩上去像裹着层厚棉絮,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舒服得让人想打赤脚。没多远就看见几座低矮的石墙房,墙缝里塞着干枯的芨芨草,把缝隙填得满满当当,屋顶铺着厚厚的石板,压得严严实实,那是牧民夏季转场时的落脚处,简单却透着股踏实。门前的栅栏棚用粗壮的圆木搭着,木头被岁月磨得发亮,里头拴着十多头牦牛,有的正甩着蓬松的黑尾巴赶苍蝇,尾巴像把大扫帚,左一下右一下,有的低头嚼着棚角堆着的青干草,嘴巴“咔嚓咔嚓”动得欢,它们身上的毛又厚又密,像穿了件黑缎子外套,在夕阳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几头小牛犊依偎在母牦牛身边,时不时用脑袋蹭着妈妈的肚皮,喉咙里发出“哞哞”的轻唤,声音软糯,憨态可掬,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摸摸它们的毛。
牧房对面的山沟里,珍珠海像被谁不小心打翻的颜料盘,泼洒出一片斑斓,美得让人挪不开眼。它确实长得狭长,像一条蓝色的绸带在山坳里蜿蜒,最宽处不过十来米,往远处看却能延伸到山雾缭绕的尽头,仿佛没有边际。湖水蓝得层次分明,近岸处是透亮的浅蓝,像掺了碎银的玻璃,能清清楚楚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有的白,有的灰,有的带着点红纹;往中间走,蓝得愈发深邃,成了温润的孔雀蓝,倒映着天上的流云,云走水也动,像是湖水在轻轻摇晃着一块巨大的蓝宝石,闪闪烁烁;再远些,竟染上了点墨色,和两岸连绵的青山接在一起,山是深绿的,水是墨蓝的,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恍惚间分不清哪是山哪是水,只觉得满眼都是画。岸边的草坡上开着黄的、紫的小野花,风一吹,花瓣簌簌落在水面,像给这条蓝绸带绣上了细碎的花纹,更添了几分精致。

可太阳已经歪到西边的山尖上,橘红色的光斜斜地打在湖面上,把影子拉得老长,像谁在水里投了根黑带子。苏书记看了看天色,抬手看了看表,叹道:“时间不等人喽,天黑路不好走,下次再来好好逛。”我们只好远远望着那片宝石般的湖水,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块什么宝贝,这遗憾沉甸甸的,倒让珍珠海的模样更清晰地刻在了脑子里,连那波光粼粼的样子都记得分毫不差。
钻进石墙房,一股浓烈的烤肉香“呼”地涌了过来,混着松木的烟火气和奶香味,直往鼻子里钻,馋得人喉咙发紧,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屋里用石头砌了个简易灶台,火塘里的柴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映得每个人脸上红扑扑的,暖融融的。我们刚在木板凳上坐下,工作人员就端着大盘小盘进来了:烤猪肉表皮烤得焦脆,呈着诱人的酱红色,咬一口“咔嚓”响,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淌,赶紧用手接住,肉香里带着点花椒的麻和辣椒的鲜,一点不腻,越嚼越香;烤鸡肉外皮是金黄金黄的,像涂了层蜂蜜,撕开时能看见里头嫩白的肉丝,混着迷迭香的清苦,香得人直咂嘴,一块接一块停不下来;火烧子玉米馍馍带着焦黑的边儿,那是柴火烤出的印记,掰开能看见玉米粒的碎屑,嚼起来又甜又有韧劲,带着柴火的烟火气,是城里吃不到的味道;鲜牛奶装在粗瓷碗里,表面结着层薄薄的奶皮,像层琥珀,抿一口,醇厚的奶香在舌尖化开,带着点淡淡的甜味,滑溜溜地顺着喉咙下去,浑身都舒坦;酸奶渣是酸溜溜的,带着点发酵后的微醺,嚼起来咯吱咯吱的,正好解了烤肉的油腻,酸得人眯起眼睛。一桌子吃食冒着热气,香气在不大的屋里打着转,每个人都吃得鼻尖冒汗,连说“再来一块”,肚子都撑圆了还舍不得放下筷子。
吃饱喝足,天边已经抹上了层暮色,从橘红慢慢变成了深蓝,星星开始一颗两颗地冒出来。我们一行人握着苏书记和老乡们的手,再三道别,说不完的感谢话堵在喉咙里,最后都化作一句“下次一定再来”。他们站在石墙房门口挥手,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直到转过山弯才看不见。
我们沿着那条护林防火路往回走,路面坑坑洼洼,长满了没脚踝的野草,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倒也有趣。路边的松树长得笔直,风一吹,松涛“哗哗”地响,像是在跟我们道别。翻过那座山时,回头望,珍珠海已经藏在了山坳里,只有那片朦胧的蓝,还在暮色里闪着光,像颗星星落在了山里。再往前走,就要去乌拉溪镇了,可珍珠海的蓝、烤肉的香、老乡们的笑,却像刻在了心里,沉甸甸的,暖融融的,让人一路都念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