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九月,领导进修,我也有了空闲,独自驾车走进了魂牵梦萦的川藏线、青藏线以及新藏线,接续一个人孤单而向往的旅途。
康定城的酥油灯烟气还没散尽,车胎已经压上了折多山脊嘎吱作响的初雪。318国道那些没完没了的弯道,像盘老磁带,咯吱咯吱地转着,一遍遍放着云和山打远古起就没变过的家常。怒江七十二拐,碎石在车底噼啪乱蹦,溅起火星子。那一瞬,我好像真瞅见了藏地山神的手掌纹路,每道深沟里都刻着冰川纪的密码,我们这些人啊,不过是闯进地质年谱里,连蒙带猜的糊涂虫。

昆仑山口的风,冷得钻骨头缝儿,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老早老早以前的叹息。海拔表蹦到五千三,我的心脏在稀薄的空气里扑腾,像面快敲破的破鼓。远远望见藏羚羊群跑过,蹄子下腾起一股黄烟,它们的身影掠过可可西里那铁锈红的苔原,活像大地裂开的伤口里,淌出来的血珠子。我的越野车在冻土带上颠得像汪洋里的小舢板,一回头,后视镜里,测量队三十年前埋下的界碑,正被风沙啃噬着,一笔一划,重写成谁也念不通的神秘经文。
新藏线零公里起点,慕士塔格峰那顶雪帽子,硬生生戳破了靛青的天幕。我缩在三十里营房那快塌了的土墙根儿底下,眼睁睁看着沙尘暴像个醉汉,把天地的边边角角都揉搓成一团浆糊。烈日早把经幡晒得发白,可它们还在风里哗啦啦地抖着,固执地写着六字真言。我的GPS信号在帕米尔高原的沟沟壑壑里时断时续,活像一串快咽气的求救电报,滴滴答答,眼看就要没声儿了。
在冈仁波齐转山的路上,碰见了磕长头的朝圣者。他们额头上磨出的茧子,比山口的玛尼堆还硬实,还长久。我跟着路人买来的登山杖在卓玛拉山口“咔嚓”一声折了。就在那会儿,冰川融水正悄没声儿地漫过莲花生大师当年留下的脚印窝。站在六千米高的地方,时间好像冻成了水晶,剔透得吓人——我们这点儿露水似的命,拿什么去量珠峰石头里藏着的二十五亿年光阴?
如今,一晃整整5年过去。可那31天日夜兼程、贴着雪线爬行的日子,像刻在骨头里。深夜里,耳边时不时还会炸开冰川崩裂的闷响。衣襟上沾着的几粒纳木错的盐花,在台灯光下闪着微光,像银河不小心掉下来的碎星星。车轮子量过的那片荒原,正用它自己的、比石头变老还慢的速度,缓缓地转过身去。我们这点儿所谓的人类文明,不过是它转身时,在漫长得吓人的时光里,扬起又落下的一粒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