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想起故乡彝寨,我便恍见一缕炊烟自心底袅袅升起。那烟并不浓烈,却缠绕着四十多年的记忆,将人情世故熏得温暖而明亮。

寨子里的待客之道,向来不分亲疏。即便是素未谋面的过路人,从门前经过,主人家必会推开木门,探出半个身子:“吃过饭了没有?”这话听着平常,却是彝家人最质朴的关怀。客人若略显迟疑,便会被请进屋里,木碗里盛着酸汤,旁边配上土豆,有时是玉米饭和豆渣菜,虽非珍馐,却是主人家能拿出的最好款待。我曾见过邻家阿婆,颤巍巍地从柜底取出藏了半年的腊肉,切片时那般郑重,仿佛在完成一桩神圣的仪式。夜里安顿,崭新的被子定然要让给客人,自家人则盖那床补了又补的旧被。若谈得投机,主人家甚至会宰羊杀猪待客。如果自家没有,便向邻居借来,日后慢慢还上。这般待客的诚心,比山间的松柏还要挺拔长久。
每年十一月过半,山风渐厉,寨子里却暖意融融。彝族年到了。在外奔波的人,不管多远多忙,总要收拾行囊归来。山路上脚步声此起彼伏,都是归家的人。老人们早早候在村口,目光越过层层田埂,盼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团圆饭桌上,必有新收的苦荞、嫩白的豆腐和自酿的包谷酒,举杯时不说客套话,只道一声“库史木撒”(新年快乐)。不能归家的游子,成了火塘边反复提起的名字,长辈们总念叨着:“明年该回来了吧?”这般的牵挂,比山间的云雾还要绵密悠长。

最见真情的当是丧事。若有老人去世,消息如山风传遍彝乡。不一会儿,村里人便聚拢而来,默默分工。有的上山砍柴,有的帮忙搭棚,有的准备餐食。远方的亲友星夜兼程赶来,只为守最后一夜。火光跳动着映在每个人脸上,只有低沉的挽歌在夜色中静静流淌。直到次日清晨,众人抬棺上山,送逝者最后一程。这般的守望相助,比大小凉山的山峰还要厚重坚实。
这些传承千年的习俗,说的其实是同一个道理:人活着,要有温度。彝家人用最朴素的方式诠释着这个道理,那就是一碗饭、一床被、一句问候、一夜守候、一程相送,都是藏在日常里的光辉。

